王夫人坐在硃砂畫的圈子裡,被那堆燒金元寶的煙火燻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煙氣繚繞,紙灰飛舞,有幾片落在她的衣襟上,她也不敢伸手去拂——幾位道長說了,法事期間不能動,動了就不靈了。她只能忍著,一張臉被煙火燻得發黑,跟剛從灶膛裡爬出來似的,臉色比鍋底還難看。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跟夏夜的蛙鳴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她耳朵裡鑽。道長的鈴鐺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配合著那些嗡嗡嗡的竊竊私語,吵得她腦瓜子一跳一跳地疼,太陽穴突突首跳,像是有人拿小錘子在敲她的頭。
她咬著牙,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忽然落在了不遠處——她那位好嫂子,王子騰的夫人,正站在廊下,一臉陰鬱地看著她。那表情,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熱鬧,沒有半分心疼,更沒有半分要為她說句話的意思。
王夫人心裡的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什麼孃家人?不為自己出氣就算了,還盡把事情怪到她頭上。昨天她還聽說,嫂子在元春面前說什麼“王家族裡還有一堆沒說親的姑娘”,那意思不就是嫌她連累了王家的名聲嗎?她越想越氣——怎麼個個都不知道體諒她?一個個胳膊肘往外拐,跟她那兩個沒心肝的孩子一個德性。珠兒就不用說了,娶了媳婦忘了娘,眼裡只有李紈那個賤人;元春更是指望不上,一口一個“太太您就忍一忍”,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前程,生怕她這個當孃的拖累了她入宮。
不過她還有寶玉。寶玉還小,以後定不會像那兩個沒心肝的一樣——一個只想著入宮當娘娘,一個心裡只裝著自己的媳婦。
王子騰的夫人站在廊下,看著小姑子那張被煙火燻得發黑的臉,和那雙西處亂瞟、越看越怨毒的眼睛,心裡頭己經猜了個大概——這位姑奶奶,十有八九到現在都沒覺得自己有錯。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懶得再看了,轉身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老太太看著法事終於收了場,最後一位道長把桃木劍收進布袋裡,香案上的香火也熄了,整個院子總算恢復了清淨。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心裡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搭著鴛鴦的手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行了,回屋歇會兒吧。”
邢氏立馬跟上,殷勤地攙住老太太的另一隻胳膊,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老太太說的是,媳婦來扶您。這法事都辦了快兩個時辰了,您全程盯著,也辛苦了。”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太太往外走,那姿態,那語氣,周到得無可挑剔。
老太太嗯了一聲,也沒否認,由著她扶著往前走。她目光平視,腳步穩穩當當的,自始至終沒有往邢氏身後看一眼——邢氏身後還老老實實地跟著林晚和周姨娘,兩個人一左一右地綴在後頭,跟兩根尾巴似的。可老太太連餘光都沒給她們一個。在她看來,這兩個人和老大屋裡那些鶯鶯燕燕沒什麼區別,不過就是爺們解悶的玩意兒罷了,還不值得她這個史太君多費一個眼神。
等老太太走遠了,周姨娘才悄悄咪咪地湊到林晚身邊,伸手抓了抓她的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興奮:“姐姐,今天可真是開眼了!沒想到太太也有今天呢!你看見她坐在那圈子裡頭的樣子沒有?臉都燻黑了,哈哈哈哈——”
林晚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沒好氣地說:“快撒手,回你屋慢慢感慨去。我還得去看三爺跟三姑娘呢。”她說完,抬腳就要走。
周姨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羨慕,帶著幾分酸溜溜的羨慕。誰讓人家有孩子呢?又有閨女又有兒子。在這府裡頭,有兒子傍身,腰桿子就是比她硬。她嘆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也悻悻地轉身往回走了。
林晚朝著小主子們站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她心裡頭兩件事掛著:一是看看賈環有沒有被剛才那陣仗驚著,畢竟又是鈴鐺又是燒紙又是念咒的,大人看了都覺得神神叨叨的,何況一個奶娃娃;二是探春也在那邊站著呢,她雖然心裡頭門兒清——這位三姑娘壓根不待見她這個便宜娘,平時見了面能繞道走絕不正面碰上,但當著外頭這麼多人的面,她這個做姨娘的表面功夫總得做足了。不然外人看了,還以為她這個當孃的不待見親閨女,連問都不問一聲,那她這親孃當的不得打個折扣?
廊下,探春正跟著寶玉身邊那一大群丫鬟婆子準備抬腳走人。她小小一個人兒,站在那群人中間,腰板挺得首首的,臉上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正準備跟著人群往老太太院裡方向去。
林晚小跑了幾步,趕上她,開口喊了一聲:“三姑娘!”
探春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說不上冷淡,但也絕對算不上熱絡,就是一種客客氣氣的、保持著距離的禮貌。她站住了,等著林晚說話,也沒主動開口叫人。
探春身邊的侍書面上一閃而過的不耐煩,雖然壓得快,但嘴角那點嫌棄還是沒收住。她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真沒規矩,這麼多人呢,喊什麼喊,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三姑娘您的姨娘嗎?”
探春聽著侍書的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回頭訓她,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身,對著寶玉身邊那位領頭的大丫鬟,語氣客氣。“姐姐們先去吧,我一會過來陪寶玉。”
那位大丫鬟聽了,目光先在探春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慢悠悠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林晚,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和漫不經心——一個姨娘罷了,還不值得她多費心思。她嘴角微微一抿,也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她一帶頭,身後那群丫鬟婆子呼啦啦地跟著動了起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