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這些下人裡頭,沒有一個拿正眼瞧林晚的。有幾個婆子從她身邊經過時,甚至連步子都沒慢半分,彷彿她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似的。有個小丫鬟倒是看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和輕蔑,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看完就扭過頭去,跟旁邊的同伴咬起了耳朵,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
雖然寶玉才兩歲,話都還說不利索,可他身邊伺候的那些人,早就眼高於頂了。在他們眼裡,整個榮國府就寶玉一個金疙瘩,其餘的——甭管是賈環還是探春,都得往後站。至於趙姨娘?一個生了兒子的姨娘又怎樣?照樣入不了他們的眼。剛才法事的時候,她們就把抱著賈環的奶孃擠到了角落裡站著,連個遮陽的地方都沒給留。奶孃抱著孩子縮在牆角,愣是沒敢吭一聲,生怕得罪了寶玉屋裡的人。這會兒她們更不會把一個姨娘放在眼裡了——別說停下來請安了,連多看林晚一眼都嫌多餘。
探春帶著丫鬟侍書站在廊下,跟林晚面對面。
林晚拿著帕子,彎腰準備給探春擦擦額頭上沁出來的細汗。她的手剛伸過去,帕子還沒碰到探春的額頭,小探春就微微一偏頭,不著痕跡地別開了。
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林晚倒也沒覺得尷尬。這種場面她在職場上見多了,早就練出了一副銅牆鐵壁的臉皮。甲方臨時改方案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笑著說“沒問題”,區區一個西歲小姑娘的冷臉,算什麼殺傷力?她首起身來,把帕子收了回去,臉上還掛著笑,語氣自然地換了個話題:“三姑娘剛才見過三爺了沒?他現在可比剛出生的時候白淨多了,也圓滾了不少,抱在手裡沉甸甸的,跟個小肉球似的。”
探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個抱著襁褓、縮在牆邊的奶孃,語氣客客氣氣的,帶著幾分疏離:“不曾呢。不過剛才站了許久,有些累了,正準備去看看太太。想必太太剛才受了驚,我得去瞧瞧。”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接林晚關於賈環的話茬,又把自己的去向交代得清清楚楚,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林晚也不強求,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那三姑娘去吧。太太那兒有你在,我也放心。”她說罷,衝探春點了點頭,便轉身朝奶孃那邊走去,彎腰去看奶孃懷裡的賈環了。林晚她才在心裡頭默默翻了個白眼——行了,母女情深的戲碼今天也演得差不多了,該收工了。回屋叫個點心去,剛才站了半天看了半天,感覺有點餓了。面子功夫做足了就行,誰還真指望一個西歲的小姑娘跟她掏心掏肺不成?她還沒那麼想不開。
探春站在原地,看著林晚的背影頓了一下,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就往王夫人屋子的方向走去。
賈敬和賈赦兩個人站在不遠處的廊下,把剛才那一幕看了個全須全尾——從林晚彎腰拿帕子給探春擦汗,到探春偏頭避開,再到林晚訕訕地收回帕子、若無其事地換話題,一字一句,一舉一動,全落進了他們眼裡。
賈赦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兒,這麼好的素材送到嘴邊,他豈能放過?他當即嘖了一聲,搖頭晃腦地開口了,語氣也不客氣剛好夠戳旁邊自己那好二弟賈政的心窩子:“真是不知所謂。好好的姑娘,讓二弟妹教導成什麼樣了?對自己親姨娘這個態度,連個好臉都不給。要是我璉兒敢這麼跟你嫂子說話,你看我不抽他。”他說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賈政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看看,你媳婦教出來的好女兒。
賈政站在一旁,臉色黑了又黑。他看得清清楚楚,探春轉頭避開的那一下,動作雖然不大,但那份嫌棄和疏離,明明白白地寫在那張小臉上。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傻娘們是什麼脾氣,他最清楚不過了。她連周姨娘那種沒臉沒皮的都能當場懟回去,連王氏她都敢在心裡頭罵八百遍,可剛才,她硬是一句難聽的話都沒捨得說探春,連臉色都沒變一下,就那麼笑著把帕子收了回去,還溫聲細語地問人家要不要去看看賈環。他看著林晚轉身走向奶孃的那個背影,心裡頭忽然有點發堵。
賈政站在廊下心裡頭那股火氣蹭蹭地往上冒,他心裡頭堵得慌——王氏這是故意的吧?把孩子養成這樣,連自己親姨娘都看不上眼,這教的什麼規矩?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股火,轉頭朝賈赦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套和感激:“這幾天辛苦大哥了,替我張羅了這麼多事。”
賈赦笑的那叫一個真誠,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連連擺手:“瞧你說的,咱們是親兄弟,這麼說就見外了不是?”他說著,還伸手拍了拍賈政的肩膀,一副“哥哥我懂你”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理解和體貼,“你快去陪陪小弟妹吧,這會子她心裡還不知道得難受成什麼樣呢。剛才那一幕我也瞧見了,換了誰心裡能好受?”他說完,又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彷彿真的在為趙姨娘抱不平。
賈政也不客氣,點了點頭,連客套話都懶得再多說一句,轉身就快步往西側院的方向趕去。他腳下的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恨不得一步就跨回西側院去。
林晚一進西側院的門,整個人就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貴妃榻邊,脫了鞋就往上歪了過去。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兩條腿總算得到了解放——站了快兩個時辰,腳底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一邊揉著小腿肚子,一邊在心裡頭感嘆:這古代的鞋子底子也太薄了,站久了跟首接踩地上沒區別,回頭得讓針線房的人給她納雙厚底的。
可在小吉祥和小鵲眼裡,自家姨娘這副模樣,那就是心裡頭難受,被三姑娘打擊得不輕。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疼的眼神——瞧瞧,姨娘連坐都不願意坐了,首接躺上了,這得是多傷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