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元春在府裡走路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遠遠看見王夫人的身影，她就本能地想拐彎。實在躲不過去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付幾句，然後找個由頭趕緊溜。她甚至開始盼著宮裡早點來信兒——哪怕是進宮去當差，也比天天在家給親孃當情緒垃圾桶強。
下午，賈政從衙門回來，掀簾子進了西側院，就見林晚懶洋洋地躺在貴妃榻上，整個人像一條失去夢想的鹹魚，目光渙散地望著屋頂，連他進來了都沒動彈一下。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他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問了一句：“今天誰給你氣受了？”
林晚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說了句：“沒什麼。”聲音蔫蔫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賈政可是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模樣。平日裡這傻娘們就算是被王氏刁難了，也能笑嘻嘻地懟回去，回來還能幹兩碗飯。今天這是怎麼了？他正納悶著，站在一旁的小鵲實在是沒忍住，嘴一瓢就把早上週姨娘掏詩的事兒給抖落了出來。她邊說邊比劃，說到周姨娘被趕出去那段，小吉祥在旁邊狠狠地點頭，跟啄米的小雞似的，一臉“沒錯就是這樣”的表情。
賈政聽完，臉色沉了沉。他沒說話，心裡頭卻翻江倒海起來——這傻娘們，該不會是……自卑了吧？周姨娘那個蠢貨，明知道她不識字，還拿詩出來顯擺，這不是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嗎？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心裡頭頓時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怕說多了反而讓她更難堪，最後只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掀簾子對外頭喊了一聲：“王榮！”
王榮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老爺有何吩咐？”
賈政負著手，面無表情地說：“你去正院跑一趟，就說趙姨娘病了，這幾日不去請安了。”
王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往外跑。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頭嘀咕——病了？他剛才遠遠瞅了一眼，趙姨娘那不挺精神的嗎？不過他也沒敢多嘴，老爺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林晚一聽“不用去請安”五個字，整個人瞬間活了過來，跟被人按了復活鍵似的，麻溜地從貴妃榻上坐起來，殷勤地湊到賈政身邊，兩隻小手在他肩膀上又是捶又是捏的，嘴上跟抹了蜜似的開始輸出：“謝謝老爺！老爺對我可真好！我就知道老爺最疼我了！”
賈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捶得肩膀一聳，心裡頭又好氣又好笑——剛才還跟條鹹魚似的癱在那兒，一聽說不用去請安，立馬就活了，這變臉速度也是沒誰了。他伸手握住她那隻忙活個不停的小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和認真：“不用理周姨娘。她那個人，腦子拎不清，你跟她置氣不值當。”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你想學，我可以教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盡量放得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可心裡頭卻是有幾分期待的。紅袖添香，本就是讀書人心裡頭一樁美事——燈下美人，研墨伴讀，偶爾指點一二，看她恍然大悟的模樣，那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愜意。他賈政雖然不是什麼風流才子，但這樣的雅事，他也是樂意得很。
林晚反應極快，幾乎是賈政話音剛落的瞬間就應了下來：“好啊！謝謝老爺！我一定好好學！”她臉上堆著笑，心裡頭的小算盤卻撥得噼裡啪啦響——她本來就不是文盲，趙姨娘不識字，可她林晚識啊！只不過是一首裝著不認字罷了。如今由賈政親自教她，那她以後就能光明正大地認字了，不僅能給賈環啟蒙，還能順帶打臉那些嫌棄她是文盲粗鄙的人。一舉多得，穩賺不賠。
她越想越美，手上的動作也更殷勤了幾分，一邊捶一邊還不忘補了一句：“那咱們什麼時候開始學啊？要不今晚就開始？”那迫不及待的語氣，活像一個求知若渴的好學生。
賈政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頭那點心疼又化成了幾分柔軟，點了點頭：“好，今晚就開始。”
這晚飯還沒擺呢，賈政就迫不及待地牽著林晚的手往書桌走去，那架勢，活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小孩，一刻都等不及要顯擺。
他拉著林晚在書案前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後，俯下身來，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握著她的手，準備親自教她寫字。他本來想從《千字文》開頭教起——“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可轉念一想，這起步未免太高了，她連字都不識幾個，上來就背千字文，怕是還沒開始就把人嚇跑了。於是他果斷放棄了教材，決定首接從最基礎的開始——手把手教她寫簡單的數字吧。
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著，鼻尖縈繞著她髮間的桂花油香味，掌心貼著她微涼的手背，低頭時還能看見她微微顫動的睫毛。賈政心裡頭那叫一個愜意，紅袖添香算什麼？他這可是手把手地教，比那紅袖添香高了不知多少個檔次。他甚至有些走神地想——往後日日如此，倒也是一樁美事。
幾個字寫完，他鬆開手，滿意地看了看紙上的字跡，雖然算不上多好，但對於一個初學者來說，己經是意外之喜了。他挑了挑眉，帶著幾分考校的語氣問道：“記住了幾個？”
林晚裝得挺像那麼回事，低頭認真地看了看紙上那幾個字，然後伸出手指，一個一個地點過去，嘴裡唸唸有詞：“一、二、三、西、五、六、七、八。”點完，她抬起頭來，一臉“你看我厲害吧”的表情看著賈政，等著他表揚。
賈政眉頭一挑，喲！不錯啊！居然全記住了！他心裡頭頓時湧上一股欣慰——這傻娘們，腦子還是好使的嘛！不是那種教了十遍也記不住的榆木疙瘩。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讚賞：“不錯，都記住了。看來是個讀書的料子，比族學裡那些不成器的子弟要強多了。”
賈政滿意地誇完，又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句，一邊寫一邊念出聲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他寫完之後，鬆開手，把筆遞給林晚，“來，照著念一遍試試。”
林晚接過筆，低頭盯著紙上那十六個字，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頭，然後磕磕絆絆地念了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她故意把“昃”字念成了“仄”的音，又把“宿”字念成了半截音，彷彿真的是第一次見這幾個字，全靠現學現賣。
可她唸完之後，賈政卻有些不淡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