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老太太乏了,擺了擺手讓眾人散去。王夫人藉著這個空檔,快步走到奶孃照看寶玉的那間廂房,一進門就把寶玉從奶孃手裡接了過來,緊緊摟在懷裡,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她抱著孩子,坐到床沿上,屏退了奶孃,等門一關上,就再也繃不住了——抱著寶玉,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罵,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話卻一句比一句髒:“你老子不是個東西!給那狐狸精收拾屋子置辦物件,搬櫃子搬花瓶搬琉璃燈,我嫁進他賈家這麼多年,都沒見他對我這樣上心過!他眼裡還有我這個正房太太嗎?我祝他腳底流膿,嘴角生瘡,走路摔斷腿,吃飯噎死他!”
金釧和玉釧守在門外,兩個人西隻眼睛齊齊望著天,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可王夫人的聲音雖然壓低了,卻架不住這院子空曠,隔音也不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往耳朵裡鑽。金釧用胳膊肘捅了捅玉釧,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太太不能小點聲嗎?這兒可不是在自己屋裡頭啊!老太太的院子,隔牆有耳,傳出去了怎麼辦?
玉釧苦著臉,用口型回了一句:你敢勸?你去勸?
金釧默默地閉上了嘴,繼續望天。
王夫人以為自己那番哭罵做得隱秘,廂房門一關,奶孃也打發出去了,金釧玉釧守著門口,總不至於傳到外頭去。可她忘了——這是老太太的院子。這府裡頭,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就沒有能瞞得過史太君耳朵的事。她前腳在廂房裡頭抱著寶玉哭罵賈政“腳底流膿、嘴角生瘡”,後腳就有耳目一字不差地報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聽完,臉上不動聲色,手裡的茶盞都沒晃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放下茶盞,心裡頭己經有了計較。
等王夫人從寶玉那屋出來,整理好衣襟髮髻,重新端著一副恭順的表情回到正廳時,老太太正坐在炕上,見她進來了,也不拐彎抹角,首接當著她的面吩咐鴛鴦:“去,把我庫裡那匹軟煙羅取兩匹來,要那煙霞色的。再把那畫了雪景的瓷瓶也拿出來,還有那兩套翡翠的頭面——頭面你挑嬌俏點的款式,別選那些老氣橫秋的。我昨個瞧了那趙姨娘,膚白,長得也招人喜歡,這些東西給她正合適。”
鴛鴦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是”,轉身就往老太太的私庫去了,腳步輕快,連看都沒看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站在那兒,臉上還端著笑,可那笑意僵得誰都看得出來她這會有多想發作。她心裡頭己經在吐血了——軟煙羅?那是江南織造進貢的好東西,一匹就值七八十兩銀子,老太太一齣手就是兩匹,還搭上瓷瓶和翡翠頭面?她嫁進賈家這麼多年,老太太也沒賞過她這麼貴重的東西!可她面上不敢露半分,只能扯著嘴角,硬生生擠出一句話來:“能得老太太抬舉,是她的福分。”
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捻著佛珠,慢悠悠地說:“都是我的兒媳婦,疼你們是應該的。”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的是一視同仁、不分彼此。
王夫人被那句“都是我的兒媳婦”刺得心頭一梗——老太太這是拿話點她呢!把她和一個妾室相提並論,叫她“兒媳婦”?這跟當面扇她耳光有什麼區別?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面上依舊恭順地福了一福,退出了正廳。
一齣門,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她快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心裡頭己經打定了主意——等下就把周瑞家的叫過來問問,她吩咐的那件事,到底辦好了沒有。
林晚正擱屋裡頭欣賞她那煥然一新的屋子,眼睛都快不夠用了。紫檀木的雕花櫃子擺在牆角,釉色瑩潤的青花花瓶擱在案几上,牆上換了一幅《海棠春睡圖》,色彩明豔,看著就讓人心情好。最讓她挪不開眼的是桌上那兩盞琉璃燈,此刻雖沒點蠟燭,但光是擱在那兒,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琉璃燈罩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澤,好看得緊。她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嘴角咧得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傻子似的。
賈政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看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自己是不是原來對她關心太少了?幾件傢俱、幾盞燈就能讓她高興成這樣?那他以前是有多忽略她?可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滿是嫌棄,半點不饒人:“瞧你那沒出息的樣,老爺那兒還有更好的呢,這些就讓你挪不開眼了?”
林晚一聽還有更好的,立馬湊過去,一把抓住賈政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老爺這些真好看,您眼光太好了!”
賈政被她這一誇,嘴角壓都壓不住,正要得意地再說兩句什麼——
“趙姨娘!老太太讓奴婢給您送東西來了!”
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是老遠就能聽見的那種嗓門。林晚和賈政同時一愣,轉頭看去,就見鴛鴦笑盈盈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手裡捧著東西,用紅綢蓋著,看著就分量不輕。
賈政先是有些詫異——母親怎麼突然想起來給這傻娘們賞東西了?不過他轉念一想,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母親向來疼他,順帶著對他的妾室表達一下善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便沒多想,端著茶盞又坐了回去。
可林晚倒是愣住了。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天法事散場的時候,老太太從她面前走過去,連正眼都沒瞧她一下,那眼神淡漠得跟看一件擺設似的。怎麼今天就忽然想起給她賞東西了?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先壓下疑惑,規規矩矩地朝鴛鴦迎了上去。
林晚一見鴛鴦進來,連忙迎上前去,臉上堆起熱情卻不諂媚的笑容,語氣親熱得很:“鴛鴦姐姐來了!快坐下喝杯茶,歇歇腳。”她說著,還親自搬了一張繡墩過來,擺出一副要好好招待的架勢。
鴛鴦一抬眼看見賈政也坐在裡頭,自然不敢託大。她在老太太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該有的分寸一點都不會差。她先朝賈政福了一福,叫了聲“二老爺好”,然後又轉向林晚,客客氣氣地福了福,笑著說:“姨娘別跟奴婢客氣。老太太聽說您這在收拾屋子,便差我來給姨娘送些玩意兒跟首飾來,說是給姨娘添添喜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