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動作更是刺傷了王夫人的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賈政的手在桌子底下握著趙姨娘的手,那動作雖然隱蔽,可她坐在對面,餘光一掃就捕捉到了。她心裡頭那股火苗子又躥了起來,可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轉頭看向了周姨娘。
她忽然站起身來,親自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周姨娘碗裡,臉上掛著慈愛溫和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親熱:“妹妹今兒個也辛苦了,站了一晚上了,多吃點。”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往後啊,有老爺疼你,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真心實意地在祝福周姨娘。
可惜,周姨娘這人吧,腦子轉得慢,完全沒聽出這話裡的弦外之音。她只聽到了“老爺疼你”“好日子在後頭”這幾個關鍵字,頓時心花怒放,臉上的笑怎麼壓都壓不住,連聲道謝:“謝謝太太!謝謝太太!”那樂呵勁兒,跟中了彩票似的,活像個二傻子。她甚至還偷偷看了賈政一眼,心裡頭美滋滋地想著:瞧瞧,連太太都說了,老爺心裡是有我的!
周瑞家的站在王夫人身後,低眉順眼地伺候著,可心裡頭卻門兒清——太太又用這招了。抬一個打一個,讓她們自個兒鬥去,她好坐在岸上看鷸蚌相爭。這招數她見太太用過多少回了,從前在王家的時候就用過,屢試不爽。只可惜啊,周姨娘除了會幾句酸詩,什麼也不會。當初太太做主把她納進門,就是想著她能跟趙姨娘分寵,好歹也是個讀過書的,總比趙姨娘那個粗人強吧?可誰知道這女人腦子不夠用,膽子也不夠大,讓她去跟趙姨娘鬥?不被趙姨娘當槍使就不錯了。太太這棋,怕是下錯了。
這頓飯,吃得滿屋子的丫鬟們心驚膽戰。金釧和玉釧站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去。她們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等下老爺和姨娘們走了,太太這口氣還不得撒在她們頭上?今晚這差事,怕是難熬了。
連探春都察覺出今天討好太太的事好像辦砸了。
她雖然才西歲,可在這深宅大院裡長大,察言觀色的本事比同齡人強了不知多少倍。她坐在桌邊,不動聲色地瞧著大人們——老爺全程黑著臉,太太的笑容僵得跟糊了層漿糊似的,趙姨娘倒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她心裡頭隱隱約約明白了,今天這事兒,怕是壞在趙姨娘身上了。要不是她坐在老爺旁邊,要不是她接了太太的話,太太也不至於這麼難堪。她心裡頭又有些不高興了——這個趙姨娘,總是拖累她。
散席的時候,探春比平時更乖巧了幾分,認認真真地跟老爺太太告了別,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這才帶著侍書匆匆回了自己的屋子。她走得很快,彷彿一刻也不想在多待。
果不其然,等所有人一走,王夫人的臉就垮了下來。
她坐在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賤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恨意。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周瑞家的身上,冷冷地問道:“辦完了嗎?”
周瑞家的連忙殷勤地上前一步,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回話:“太太放心,都是我親自做的,妥妥當當的,出不了差錯。”她說完,又賠著笑補了一句,“太太儘管放寬心。”
王夫人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了幾分。可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盤算:“我想著,大爺成親也有一段時日了,這屋裡頭一點動靜也沒有,也不是個事兒。你回頭物色幾家合適的姑娘,要模樣周正、性子柔順的,到時候也好給大爺開枝散葉。”
周瑞家的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陪著笑臉應道:“太太說的是。哪家姑娘能配得上咱們大爺,那都是高攀了。”她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大奶奶也夠倒黴的,攤上這麼個婆婆。成親才多久?滿打滿算也沒幾個月,這就迫不及待地要往兒子房裡塞人了。也不想想,大爺跟大奶奶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太太這不是存心要給大奶奶添堵嗎?可她一個奴才,哪敢多嘴?只能低眉順眼地應著,然後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西側院的路上,月色朦朧,夜風帶著幾分涼意。賈政走在林晚身側,沉默了一段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要不……把三丫頭接過來讓你養?”
林晚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心裡頭警鈴大作——什麼?!把探春接過來讓她養?那可不行!她好不容易才把日子理順了,剛過上幾天舒心日子,不用操心便宜閨女的吃喝拉撒,不用應付她的冷臉,更不用為了她的前程跟王夫人正面開撕,這小日子正美著呢,可不能給自己找這個麻煩。
她腦子轉得飛快,面上卻迅速調整出一幅感動又隱忍的表情,握著賈政的手,語氣真摯而懇切,開始了她發自肺腑的演講:“老爺心疼妾身,妾身心裡都明白。可老爺想想,妾身這個身份,能給三姑娘什麼呢?”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苦澀,“我沒有家世顯赫的外家給她撐場面,也不能給她準備豐厚的嫁妝,更不能為她挑選一門門第高的夫婿。三姑娘若是到了我身邊,我只會拖累她,讓她將來在婚嫁上低人一等。老爺,妾身不能因為自己的一點私心,就毀了三姑娘的前程啊。”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紅,彷彿真的在為探春的未來殫精竭慮。
賈政聽完,沉默了片刻,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這傻娘們,明明自己受了那麼多委屈,卻還在為三丫頭的未來著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沒再提這個話題。
身後的小鵲和小吉祥早就紅了眼眶,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閃著淚光——姨娘真是太不容易了,為了三姑娘操碎了心,三姑娘還不領情,每次見了面連個好臉都沒有,可姨娘還是笑嘻嘻的,一點都不生氣。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善良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