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更後頭的王榮和錢啟也聽見了這番話,兩個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王榮壓低聲音對錢啟說:“唉,趙姨娘為了三姑娘可真是操碎了心。難怪三姑娘不搭理她,她還每次都笑嘻嘻的,一點不生氣。這心胸,這氣度,我是真服了。”錢啟點了點頭,深表贊同。
林晚見賈政鬆了口,心裡頭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她趁熱打鐵,也沒打草稿,張嘴就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環兒就不一樣了。他是男兒,將來只要有手有腳就餓不死。不管是好好讀書走科舉的路子,還是好好習武謀個軍功,總有一條出路。太太讓妾身養環兒,妾身己經很感激了,實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在為兒子的未來深思熟慮,又彷彿真的對王夫人感恩戴德。那副楚楚可憐又堅強隱忍的模樣,看得賈政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發酸。
他伸手攬住林晚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和妥協:“都依你,都依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會兒再點個夜宵吧,我看你剛才在正院也沒吃幾口,光顧著應付那些有的沒的了。”
林晚用帕子揉著眼睛,乖巧地點了點頭,嘴裡還不忘補一句:“謝謝老爺體恤。”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聽得賈政心裡頭更不是滋味了。
他摟著她往西側院走,心裡頭那叫一個難受。他是真沒想到,這傻娘們居然把三丫頭後半輩子的婚事都考慮得那麼周全了。她明明自己也沒過幾天好日子,卻還在替孩子們打算。他心裡頭堵得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只能暗暗盤算著:一會兒讓膳房多做幾道她愛吃的菜,明天再往她枕頭底下塞包銀子,讓她數銀子的時候高興高興。這傻娘們,也就這點出息了。
這夜宵林晚吃得那叫一個滿足。花膠雞湯打底,外加一碟鮑魚酥、一碟杏仁糕,還有一碗熱騰騰的冰糖燕窩粥,她一個人橫掃了大半,吃得心滿意足,連夢裡都在咂嘴。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林晚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眯著眼睛縫兒一瞧——賈政己經穿戴整齊,正在繫腰帶,準備去衙門了。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卻還是本能地嘟囔了一句:“老爺等我伺候你穿衣啊……”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濃重的睡意,說完腦袋就往被子裡一縮,完全沒有要爬起來的意思。
賈政回頭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這傻娘們,嘴上說著要伺候,身體卻誠實得很,連眼睛都沒睜開。他也沒點破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包銀子,小心翼翼地塞進她枕頭底下,又順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出了門。
林晚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枕頭底下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伸手摸了摸,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好耶!又有進賬了。她翻了個身,抱著那包銀子,又沉沉睡了過去。
自從史太君把王夫人提溜到跟前天天立規矩之後,林晚的日子就輕鬆多了。王夫人每天早上要去老太太那兒站規矩,下午才能喘口氣,自然也沒空一大早折騰她了。雖然請安改成了晚上,但林晚覺得這完全能接受——不用早起,不用餓著肚子去站規矩,晚上去點個卯就回來,划算得很。
林晚在被窩裡睡得正香呢。她夢見自己正躺在一張鋪滿了銀票的大床上,數錢數到手抽筋,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然後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嚶嚶嚶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跟鬼片背景音似的,忽遠忽近。
林晚嚇得一哆嗦,猛地睜開眼,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鬼壓床了?!她僵在被窩裡,心跳砰砰砰地加速,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探出半個腦袋往外一看——
周姨娘正坐在她床邊,手裡捏著一條帕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著,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欲絕。最離譜的是,她身上還穿著從林晚這兒薅走的那匹橘粉色緞子做的新衣裳,嶄新的,連褶子都沒壓出幾條來。
林晚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誰還沒個起床氣呢?她支起身子,張嘴就要開罵——結果話還沒出口,周姨娘就“嗷”地一聲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嚎得跟死了親孃似的:“姐姐!我可憐的姐姐啊!”
林晚被她這一撲一嚎,差點沒從床上滾下去。她一邊往後躲一邊扯著嗓子喊:“鵲兒!吉祥!人呢!”然後轉頭對著周姨娘就是一通輸出,“滾遠點哭去!再哭信不信我抽你大嘴巴子!”她一邊罵一邊使勁把周姨娘往外推,奈何周姨娘抱得死緊,跟個八爪魚似的扒在她身上,推都推不動。
小鵲和小吉祥從外頭衝進來,看見這副場景,兩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小鵲趕緊上前去拉周姨娘,一邊拉一邊無奈地說:“哎喲喂,跟您說了別進來,您偏不聽!”杏兒也在一旁搭把手,兩個人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周姨娘從林晚身上扒拉下來。
林晚把自己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張殺氣騰騰的臉,指著周姨娘的鼻子就是一頓輸出:“滾!滾!現在、立刻、馬上滾出我的屋!別等我起來用鞋底板抽你!我數三下——一!二!——”
她氣得頭髮都要炸了。大清早的,正做著數銀票的美夢呢,被哭聲嚇醒不說,還被人撲了一臉鼻涕眼淚,這換誰誰受得了?
周姨娘倒也不生氣,還抽抽噎噎地抹著眼淚,可憐巴巴地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執著:“那我等姐姐一會兒,我陪你用早膳啊!”那語氣,那神態,彷彿她是什麼貼心的小姐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被人用鞋底板招呼。
林晚簡首被她氣笑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放棄跟這個腦回路清奇的女人溝通,轉頭問小鵲:“怎麼就把她放進來了?她這一早上抽什麼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