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啟趴在牆角,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首到院子裡頭那幾個地痞流氓罵罵咧咧地散了,柴房裡的嗚咽聲也漸漸弱了下去,他才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從牆根底下溜了出來。確認了——趙國基還活著,手腳都還在,就是被捆得結實了點,暫時沒什麼性命之憂。
他一路小跑著回了府,首奔西側院,連氣都沒顧上喘勻,就把打探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跟林晚說了。
林晚聽完,點了點頭,心裡頭有了數。她轉頭吩咐小鵲:“去取點銀子來,給錢啟。”小鵲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捧著一小包碎銀子出來,遞到錢啟手上。林晚笑著說:“辛苦你跑這一趟了,拿著喝杯茶。”
錢啟連忙擺手,嘴上說著“姨娘客氣了,這都是應該的”,但手上的銀子倒是接得挺麻溜的,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等錢啟走了,林晚坐在椅子上,心裡頭開始盤算起來。她印象裡,趙國基這人好像死得挺早的,原著裡頭他伺候了賈環上學一陣子,後來莫名其妙就沒了,死的時候連個媳婦都沒娶上,府裡就給了二十兩銀子打發了。趙姨娘為了這事還跟探春大鬧了一場,哭天喊地的,最後還是沒能多要出一個子兒來。
不過那是原來的趙姨娘的事了,跟她沒關係。她一開始沒打算管趙國基的死活——她自己在這府裡立足都不容易,哪有閒工夫去管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便宜弟弟?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她在這府裡外頭沒什麼能用的人手,錢啟王榮雖好用,但畢竟是賈政的人,有些事不方便讓他們去辦。要是這趙國基能派上用場,那她倒是不介意拉他一把。
她託著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心裡頭己經有了計較——等人回來了,她得先看看這趙國基到底是個什麼性子的人。要是能幫上自己的忙,那她就保他一命,讓他別那麼早死;要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那就隨他去吧,她可沒那個閒錢去填無底洞。
錢啟得了銀子,往懷裡一揣,整個人跟裝了彈簧似的,走路都帶風。他拍了拍胸口,確認那包碎銀子穩穩當當地躺在懷裡,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嘿,姨娘那邊賞了一回,老爺這邊還能再領一回,兩頭吃賞錢,這買賣划算啊!
他一溜煙跑到前院書房,探頭往裡一瞧——好傢伙,賈政正跟幾個清客圍在一幅古畫前頭,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跟一群鵝似的,盯著那幅畫研究顏料配方。賈政手裡舉著一柄放大鏡,湊在畫上看了又看,嘴裡唸唸有詞:“你們看這筆鋒,這一轉一回,力道恰到好處……這墨色,估摸著是好幾種顏色調變出來的,現在的工藝早就失傳了……”
幾個清客紛紛點頭,跟啄米的雞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拍馬屁:“老爺高見!”“老爺眼力非凡!”“老爺這一說,我等茅塞頓開!”
錢啟站在門口,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蹭到賈政身邊,壓低了聲音喊了一句:“老爺!老爺!”
賈政正陶醉在自己的藝術鑑賞世界裡,被他這一打擾,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頭也不抬地罵了一句:“沒眼色的東西!沒看見我在忙嗎?”
錢啟被這一罵,脖子一縮,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退到一邊站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似的,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好不容易等到那些清客們一個個拱手告辭,書房裡終於清靜了下來。賈政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這才抬起眼皮看了錢啟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剛才說有什麼事?”
錢啟連忙上前一步,湊近了壓低聲音說道:“老爺,趙姨娘的弟弟——趙國基,讓人給綁了!歹人找到府裡來,跟姨娘要銀子,說不給錢就剁趙國基手指頭!”
賈政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茶水一晃,潑了幾滴在桌面上。他猛地放下茶盞,瞪著錢啟,聲音都高了八度:“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才說!”
錢啟腦袋一縮,委屈得不行,聲音裡帶著幾分無辜:“老爺……您剛才也不讓我講啊……我喊了您兩回,您罵我沒眼色,我哪還敢開口啊……”
賈政手裡的茶盞“哐”地往桌上一擱,這會也顧不上什麼古畫顏料了,慌忙起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跟踩了風火輪似的。他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估摸著這會兒那傻娘們正躲在屋裡哭呢,自己得趕緊回去,把這事兒給她解決了。
他一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邊急吼吼地問錢啟:“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
錢啟小跑著追在賈政後頭,喘著氣,從自己溜達回府看見小鵲她們幾個站在門口跟人吵架開始講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噼裡啪啦地說了一遍。說到小鵲叉腰罵人、小吉祥幫腔、杏兒吼那一嗓子的時候,他還添油加醋地比劃了幾下,學得惟妙惟肖。
賈政聽到一半,腳步忽然一頓,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真這麼說的?讓那些地痞流氓麻溜地滾?”
錢啟連忙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肯定的欽佩:“千真萬確!小鵲她們說,姨娘交代了,讓那些地痞流氓麻溜地滾,要是趙國基少了一根手指頭,她就報官,還說榮國府不是他們這些貨色惹得起的!”
賈政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點小驕傲,又有點欣慰。他原以為那傻娘們這會兒正哭得稀里嘩啦、六神無主地等著他回去救場呢,沒想到她居然自己就把事兒給辦了,還辦得這麼硬氣。關鍵時候,她還是知道自個兒是她最大的靠山,可出了這麼大的事,她也沒來煩他,反倒是自己想辦法去解決。這份懂事,讓他心裡頭甜絲絲的,跟吃了蜜似的。他越想越覺得這娘們越發懂事了,腳下的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幾分,恨不得立刻飛回西側院去,把人摟在懷裡好好誇一頓。
錢啟追在他後頭,氣喘吁吁地又補了一句:“老爺!捆人的地兒我去踩過點了,這事兒有蹊蹺!是有人給姨娘下套!”
賈政的腳步再次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