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脖子上掛鏈子的漢子捂了捂被花生米砸中的臉,也顧不上疼,急急忙忙地彙報道:“老大!那榮國府的娘們不接咱們茬!還說……還說要是咱們動了趙國基一根手指頭,就要咱們倒賠她二百兩銀子!”
刀疤劉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挑了挑眉:“倒賠?”
另一個手下連忙幫腔,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可不是嘛!還說她要報官抓咱們,要砸咱們場子,說咱們這是地下賭坊,官府沒備案,沒交稅……還說榮國府不是咱們惹得起的,讓哥幾個麻溜地滾!”
刀疤劉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他目光在幾個手下的臉上掃了一圈,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你們幾個大老爺們,還應付不了一個娘們?”
那鏈子漢子苦著臉,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哥!真是硬茬!那幾個丫頭片子嘴皮子利索得很,一個比一個橫,就差拿掃帚趕咱們了!我們連門都沒進去,就被堵在外頭罵了一頓,連還嘴的餘地都沒有!”
刀疤劉沉默了半晌,伸手又捻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地嚼著,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院子角落裡那間緊閉的柴房門上。柴房裡頭,趙國基正被五花大綁地捆著,嘴裡塞著一塊破布,嗚嗚地叫著,像一頭待宰的豬。
他嚼完了那顆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有意思。這榮國府的姨娘,倒是個硬茬子。”
旁邊屋裡走出來一個稍微有些文人模樣的人,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留著兩撇小鬍子,看著倒有幾分賬房先生的氣質。他就是這幫人裡的軍師,排行老三,大夥都叫他“劉三算”——因為這人心眼多,算盤打得精,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刀疤劉見他出來了,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嚼了兩下,開口問道:“老三,你說咱們怎麼辦?”
劉三算慢悠悠地走到石凳旁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才摸了摸那兩撇小鬍子,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老大,依我看,這事兒硬槓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那姓趙的姨娘,說白了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她一個內宅姨娘,估摸著可能是真窮,所以才這麼橫。您想啊,人窮起來都一個德行——六親不認,誰擋她財路她跟誰急。您瞧瞧她這做派,親弟弟被人扣了,她連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還能反過來讓咱們倒掏銀子。這種人,肯定又窮又摳又難纏,跟她硬碰硬,咱們佔不著便宜。”
刀疤劉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別繞彎子,說人話!”
劉三算笑了笑,放下酒杯,豎起一根手指:“簡單。誰有銀子咱們就坑誰。找咱們辦這事兒的那位主兒,也沒報真名姓,無非也是見不得光罷了。她只給了咱們定金,尾款還沒結呢。咱們犯不著為了她那點銀子,去跟一個不要命的瘋婆娘死磕。”
刀疤劉眯了眯眼:“那你的意思是?”
劉三算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明天那婆子要是再來催,咱們就說事情不好辦,榮國府那邊硬得很,讓她加銀子。她要是肯加,咱們就繼續拖著;她要是不肯加,咱們就把趙國基放了,反正定金己經到手了,也不算虧。”
刀疤劉皺了皺眉:“加銀子?人家肯嗎?”
劉三算嘿嘿一笑,搖了搖扇子,一臉胸有成竹的表情:“不肯也沒事。我這有招,保證讓她乖乖掏銀子。”他說著,目光往柴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老大你就放心吧,這事兒交給我來辦。”
王夫人伺候完老太太,一路端著端莊得體的架子回到自己院子,臉上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既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流露出疲憊,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來。可一進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她整個人才鬆懈下來,往炕上一歪,任由金釧給自己捏著肩膀,閉著眼,嘴角卻慢慢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心裡頭正琢磨著一件事——再過一會兒,趙姨娘就該來請安了。到時候,她會不會開口求自己幫忙呢?王夫人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渾身舒坦。她己經在腦子裡排練了好幾遍劇本了:趙姨娘跪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地求她救救趙國基,她先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一口,然後狠狠地奚落她一番——什麼“你不是挺能幹的嗎?不是有老爺給你撐腰嗎?怎麼這會兒想起我這個正房太太來了?”之類的話,一句一句地往她心窩子上戳。等她哭夠了、求夠了,自己再假意搭把手,施捨一點恩惠,讓她對自己感激涕零,從此服服帖帖。
至於最後嘛——當然是讓她人財兩空。趙國基那個廢物,最好死在外頭,死得越慘越好,最好是被人亂棍打死在臭水溝裡,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一個嗜賭成性的親弟弟,還因為出千被人活活打死,這種名聲傳出去,探春那丫頭心高氣傲,只會把趙姨娘恨到骨子裡——有這麼個親孃、這麼個舅舅,她這輩子抬得起頭來才怪!她越恨趙姨娘,就越要討好自己這個嫡母,將來才能攀一門好親事。至於賈環?哼,長大了能有什麼出息?就是真走了狗屎運讀出點功名來,有這種舅舅、這種出身的母家,滿朝文武誰看得起他?誰願意跟他結交?他一輩子都得揹著這個汙點,永遠別想翻身。到時候,誰也不能擋她的路,擋她路的人,都得付出代價——死在外頭都是輕的。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天衣無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她閉著眼,任由金釧不輕不重地捏著肩膀,語氣慵懶地問了一句:“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周瑞家的連忙上前一步,彎著腰,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太太放心,都辦妥了。人己經捆結實了,關在他們指定的地方,跑不了的。”
王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抬起自己那隻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段時日天天去老太太那兒立規矩,端茶倒水洗痰盂、伺候起居,手都糙了不少。她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行,這事辦成了有賞。先給我拿點膏子來,這幾天伺候那個老東西,手都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