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錢啟從外頭溜達回來,老遠就看見那三個丫頭片子站在門口跟人吵架。他也沒急著上前,先蹲在路邊嗑了會兒瓜子,看了一會兒熱鬧——反正看著好像沒吵輸,他就沒吱聲。這會兒那幾個漢子一溜煙跑了,他才慢悠悠地走過來,把手裡的瓜子殼拍了拍,往嘴裡丟了一顆瓜子仁,一邊嚼一邊問:“你們幾個幹嘛呢?打架也不叫我一聲?我好歹也是個爺們,站後面給你們壯壯聲勢也行啊。”小鵲和小吉祥倒還好,老早就跟著趙姨娘見慣了撒潑罵街的場面,這會兒站在外院門口,你一言我一語地把剛才的情形說了一遍,說得眉飛色舞,活像是在講評書。小鵲比劃著那個領頭漢子灰溜溜逃跑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小吉祥則在旁邊補充細節,說那個小弟差點摔了個狗吃屎,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杏兒就不一樣了。她雖然是周姨娘的丫鬟,但平日裡跟著周姨娘,頂多就是聽她抱怨抱怨、發發牢騷,哪見過這種真刀真槍跟人對罵的場面?她這會兒站在一旁,感覺腿肚子還在打顫,扶著牆根,臉色有些發白。剛才吼那一嗓子完全是熱血上頭,現在那股勁兒過去了,後勁兒就上來了——她一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今天居然對著幾個地痞流氓吼“賠二百兩”!她想想都覺得心跳加速。她攙扶著小吉祥的胳膊,在一旁猛點頭,表示“對對對,就是這麼回事,但我現在腿還是軟的”。
錢啟聽完小鵲她們的描述,倒是有些佩服起趙姨娘來了。他摸著下巴,心裡頭暗暗琢磨——怨不得人家能把老爺吃得死死的呢,瞧瞧這做派!刀架在親弟弟脖子上都不帶眨眼的,還反過來訛人家二百兩。這魄力,這膽識,別說內宅那些姨娘了,就是外頭那些大老爺們也沒幾個比得上的。他琢磨了一會兒,正了正神色,跟幾個丫頭交代道:“我去踩個點,看看那賭坊到底怎麼回事,回頭再跟姨娘說。”
“那你小心點!”
小吉祥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話一齣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趕緊若無其事地看了看身邊的小鵲和杏兒,補了一句:“對吧!快去快回,姨娘還等著呢!”她說著,還故作鎮定地捋了捋耳邊的碎髮,可那耳根子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像是被晚霞染過似的。
小鵲和杏兒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嘴角都憋著笑,但誰也沒戳破。
林晚在屋裡跟沒事人似的,正彎著腰逗弄奶孃懷裡的賈環。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賈環面前晃了晃,小傢伙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抓了幾次沒抓著,急得咿咿呀呀首叫,林晚被逗得哈哈大笑,完全看不出外頭剛鬧了一齣綁票勒索的戲碼。
周姨娘坐在一旁,臉色倒是白得跟紙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弟弟被人扣了呢。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絞來絞去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了一句:“姐姐……咱們要不要找老爺或者太太幫幫忙啊?”
林晚頭都沒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什麼咱們咱們的?又不是你弟弟,瞎操什麼心呢。”
周姨娘被她這一懟,訕訕地閉了嘴,可臉上的擔憂還是沒散。她心裡頭是真怕——萬一那些地痞流氓回頭來報復怎麼辦?萬一鬧到太太那兒去怎麼辦?萬一牽連到她怎麼辦?她越想越慌,可看林晚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又覺得自己要是再開口就顯得太慫了,只好咬著嘴唇,把話嚥了回去。
林晚懶得跟她解釋。她心裡頭門兒清——說不定王夫人就等著她去正院磕頭求救命呢。她要真去了,那才是真傻了。到時候王夫人端著一副“你也有今天”的嘴臉,讓她籤個賣身契一樣的借據,她這輩子都別想翻身。她才不上這個當。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鵲打頭陣,小吉祥和杏兒跟在後面,三個人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臉上都帶著打了勝仗似的興奮。小鵲喘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姨娘!成了!成了!那幾個地痞流氓被咱們罵跑了!灰溜溜地跑的!其中一個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吃屎!”
林晚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轉過身來,拍著手,笑嘻嘻地挨個誇了一遍:“能幹!都能幹!小鵲威武!吉祥霸氣!杏兒也厲害!都辛苦了快歇歇!”她說著,大手一揮,豪氣萬丈地補了一句,“晚上讓膳房多加幾個菜!今天咱們西側院慶功!”
小鵲和小吉祥歡呼了一聲,杏兒也跟著笑了起來,連奶孃懷裡的賈環都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了,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像是在給她們鼓掌。整個西側院洋溢著一種打了勝仗般的喜慶氛圍,跟過年似的。
那幾個地痞流氓一路連滾帶爬地跑回了自己的窩點——城東一條僻靜巷子裡頭的一個小院,院牆矮得踮腳就能看見裡頭,門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布簾子,看著就不怎麼正規。
院子裡頭,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劣酒,嘴裡嚼得嘎嘣響,時不時還嘬一口酒,日子過得挺滋潤。他就是這幫人的頭兒,人稱“刀疤劉”,臉上那道從眉梢劃到下巴的疤就是他當年在街頭拼出來的招牌。
那幾個手下慌慌張張地衝進院子,領頭那個脖子上掛著粗鏈子的漢子跑得最急,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老大!不好了!不好了!”
刀疤劉正往嘴裡丟了一顆花生米,被這一嗓子吵得手一抖,花生米沒扔進嘴裡,掉在了桌上。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抓起一顆花生米,指間一彈,那顆花生米精準地蹦在了那個手下的臉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打得那人一愣。
“嚎什麼嚎?”刀疤劉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花生,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天塌下來了還是有神仙下凡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