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被她拽著,臉上的笑容僵得跟石膏似的,只能機械地點點頭,乾巴巴地應一句:“是……是真的。”
可這屋裡頭的風向,早就變了。
快三歲的寶玉,本是王夫人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她走到哪兒都要提一嘴的寶貝疙瘩,含玉而生,那是多大的祥瑞啊!可今天在這秦府裡,這塊招牌卻成了讓她難堪的話題。邢氏不提還好,一提起來,西周那些竊竊私語就跟開了閘似的,擋都擋不住。
角落裡兩個年輕的小丫鬟湊在一起,用帕子掩著嘴,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那音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個大概:“真的假的啊?含玉而生?我怎麼聽著這麼玄乎呢?”
另一個丫鬟撇了撇嘴,小聲回道:“誰知道呢,反正我是沒見過。別是編出來唬人的吧?”
旁邊一個年長的婆子也跟著摻和進來,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這種事也敢往外說?也不怕閃了舌頭。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只聽書裡講過什麼含玉而生的,那都是古時候帝王將相的傳說。咱們這等人家,也配出這種祥瑞?別是為了爭家產編出來的吧?”
“就是就是,”又一個聲音加入了討論,“哪有小娃娃嘴裡含著玉出生的?那玉多大?怎麼含進去的?生下來不會噎著嗎?”
“噗——”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這些聲音雖然不大,可一句一句的,跟針似的,密密麻麻地往王夫人耳朵裡扎。她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己經徹底掛不住了,嘴角抽搐著,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了。她想發作,可這是在秦府,她今天是來賠禮的,她要是敢在這兒發火,回去老太太能扒了她的皮。
她只能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把那口氣嚥了下去,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剛吞了一隻活蒼蠅。
等賈家一眾人從秦府出來,這場賠禮大戲總算是落了幕。一行人各懷心思地往馬車走去,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豐富多彩——滿意的滿意,得意的得意,唯獨王夫人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走在隊伍裡像一朵移動的烏雲。
今天這事,就沒一件讓她順心的。
先是破財——庫裡那些好東西,大包小包地搬出來,全便宜了秦家那個老東西。她光是想想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和那些精心攢下的物件就這麼送了人,心口就疼得首抽抽。再是受氣——邢氏那個破落戶,一路上陰陽怪氣地拿她開涮,又是“這年紀還能生兒子”,又是拿寶玉含玉的事在秦家人面前說嘴,搞得她在秦家女眷面前丟盡了臉面。那些丫鬟婆子的竊竊私語,到現在還在她耳朵邊上嗡嗡作響,跟一群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
她屬於破了財又受了氣的那一個,兩頭都沒落下好。
反觀邢氏,回府的路上,臉上的得意勁兒就沒下來過。她靠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嘴角掛著一絲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整個人跟剛吃了一碗人參燉雞湯似的,紅光滿面。她也不找王氏搭話了——反正今天該辦的事都辦成了,該讓王氏難堪的也難堪夠了,她懶得再跟那個晦氣的人多費口舌。她舒舒服服地靠在墊子上,享受著身邊丫鬟們的奉承。
“太太今天可真威風!”一個丫鬟殷勤地給她捶著腿,嘴裡的話跟抹了蜜似的,“您沒瞧見,那秦家老太太跟您說話的時候,語氣多客氣啊!還誇您會說話呢!”
另一個丫鬟連忙接上話茬:“可不是嘛!太太今天這排場,那真是沒誰了!滿屋子的女眷,就數太太最能鎮得住場子!”
邢氏被這幾句馬屁拍得通體舒暢,眯著眼,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今天這一趟,沒白跑。
而另一頭,賈政坐在馬車裡,出了秦府所在的巷子後,他掀開車簾,吩咐車伕放緩車速,與賈赦的車駕並排而行。他隔著簾子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的商量:“大哥,你先回府跟老太太覆命吧,我還有點事要辦,晚些再回去。”
賈赦坐在車裡,正翹著腿哼著小曲兒,心情好得不得了。聽到賈政的話,他也不多問,笑嘻嘻地應了一聲:“行行行,你去忙你的,老太太那兒有我呢,你放心!”
等賈政的馬車拐進了另一條街,賈赦靠在車壁上,捋了捋鬍子,臉上的笑意帶著幾分玩味。他今天心情確實不錯——不光是秦府的事辦得順利,更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這個二弟,這段時日對他這個當大哥的,態度那叫一個恭敬有禮,客客氣氣的,一口一個“大哥”,叫得他渾身舒坦。 他忍不住在心裡頭琢磨起來——早知道這人吃軟不吃硬,他老早就該換這個法子對付他了。以前那些年,他跟老二總是硬碰硬,爭這個爭那個,到頭來啥也沒撈著,還惹了一肚子氣。如今他不過是放低了姿態,陪老二著鬧了幾次二房的家事,又跑了一趟秦府,表面處處維護他說了幾句好話,這二弟就對他客客氣氣的掏心窩子了,連這老太太都對他另眼相看。合著自己這些年白受了這麼多冤枉氣,早知道這麼好哄,他何必跟他較那麼多年的勁?
秦家人送走了賈家那一大班子人馬,總算是清靜了下來。花廳裡重新上了熱茶,一家人圍坐著歇口氣,可這話題,卻怎麼也繞不開剛才那出熱鬧。
秦家姑娘,也就是那位小大夫的孃親,端著茶盞,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幾分意猶未盡的好奇。她抿了口茶,到底還是沒忍住,湊到秦太醫跟前,壓低了聲音問道:“爹,您見多識廣,您跟我說句實話——生孩子,真能生出個含玉的啊?”
秦太醫正端著茶盞往嘴邊送,聽到這話,手一頓,抬起眼皮看了自己閨女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你是不是我親生的”的嫌棄。他放下茶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出去可別說你是咱們家出來的。醫書半本你是不看,家裡種那麼多藥,聞著藥香怎麼也沒把你養聰明呢?含玉而生?你見過哪個胎兒嘴裡含著東西能順利出生的?那玉多大?怎麼含進去的?你倒是用你那腦子想一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