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榮晃了晃手裡那張收據，臉上的表情像是握著一道催命符：“瞧瞧，這就是大事。我不跟你們多說了，我得去太太那兒了。”他說完，把空茶盞往桌上一放，整了整衣領，一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架勢，轉身就往外走。
小吉祥和小鵲對視了一眼，然後齊刷刷地看向錢啟。
錢啟吐了顆瓜子殼，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往門檻上一蹲，開始了他的講述：“這事兒啊，得從老爺今兒個逛首飾鋪說起……”
這頭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收據，手指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收據上頭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字：一百兩。
她哆嗦著指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老眼昏花，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恭恭敬敬彎著腰的錢啟，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在這奴才臉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口那股腥甜，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什麼珠子……要一百兩？”
王榮保持著彎腰的姿勢，頭也不抬，語氣不卑不亢，像是背書一樣把賈政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回太太的話，老爺說了，這都是為了給太太兜底。老太太昨兒個親口說了，要讓趙姨娘戴著那枚戒指去給她瞧瞧。老爺怕太太那枚戒指拿不出手，讓老太太看了說太太小家子氣，所以才特意去挑了個好的，給太太撐撐場面。老爺說了，太太您要體諒他的苦心。”
他這話說得那叫一個順暢，沒有半點美化，也沒有半點遮掩，更沒有替王夫人留半分面子。反正他想好了——要是他遮遮掩掩、替太太找臺階下，回頭太太氣不順，拿他孃老子撒氣，他找誰說理去？不如把話全推到老爺身上反正是老爺讓他來的，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老爺的原話，太太有本事找老爺吵去，別拿他一個小廝出氣。
王夫人聽完這番話，只覺得一股氣血首沖天靈蓋，眼前一陣發黑。她閉著眼睛，靠在引枕上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那股想掀桌的衝動。她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還是沒說出什麼來，只是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地吩咐了一句：“周瑞家的……去取一百兩來。”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聽到吩咐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就往裡屋走去開箱子取銀子。她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恨不得立刻逃離這間氣壓低得能殺人的屋子。
王夫人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那張收據，指節捏得發白。一百兩！給那個狐狸精買個戒指，讓她這個正房太太掏銀子！賈政啊賈政，你可真是我的好丈夫！
等王榮拿著銀子走了，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王夫人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顯然那一百兩的氣還沒完全順過來。過了許久，她才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頭頂的帳幔上，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我記得……趙姨娘是家生子吧？”
周瑞家的本來正縮在角落裡儘量減少存在感，聽到這一問，連忙小步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回道：“太太記性好，確實是家生子。其他的就沒細留意。”
王夫人聽了，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慢慢坐首了身子，伸手攏了攏鬢角的髮絲，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整理什麼思緒。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讓人後背發涼的從容：“去打聽打聽，她家裡頭還剩下些什麼人。仔仔細細地打聽，一個也別漏了。”
周瑞家的心裡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太太放心，我這就去辦。”她說完，麻溜地轉身出了門，腳步比來時還快了幾分，生怕多待一刻就會被那屋子裡的寒氣凍住似的。
玉釧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眼睛卻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著。她心裡頭門兒清——太太這是要下死手了。先打聽趙姨娘孃家還剩什麼人，下一步怕就是要從她家裡人身上做文章了。家生子的軟肋就在這兒，主子要拿捏你，有的是法子。趙姨娘這次，怕是真要栽跟頭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王夫人的臉色，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心裡頭默默嘆了口氣——這府裡的天，怕是要變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周瑞家的回來了。她腳步輕快地進了屋，先朝王夫人福了一福，然後湊到王夫人身邊，壓低了聲音，細細地彙報起來：“太太，打聽到了。趙姨娘老子娘早年都沒了，家裡頭就剩一個弟弟，在府裡當差，平日裡就是個外院跑腿的，沒什麼出息。還有個姐姐，早嫁出去了，嫁的也是咱們府的家生子，姓錢的，兩口子管著雜物庫，日子倒也過得去。”
王夫人聽完，眼神微暗，沉默了片刻，才不鹹不淡地說了句：“也難為她了。自個兒混得那麼好，也沒想著幫襯兄弟姊妹一把。”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低著頭，可不敢接這話。
她心裡頭門兒清——趙姨娘過得好？那也就是這幾個月的事。自打生了三爺以後，老爺賞的東西多了些，日子才算是像了點樣子。可原來呢？原來連西季衣裳，太太都是挑著最不起眼的那些布匹給兩個妾室做，顏色灰撲撲的，料子粗拉拉的了，穿出去連她們這些下人都覺得寒磣。月例銀子這麼些年了，也沒見多給過一毛，該是多少還是多少。這叫過得好？連她們這些下人都不如呢。
要不原來趙姨娘怎麼總是鬧騰？無非就是太太給的不夠多唄。一匹布、一個頭花都能扯上半天的皮，說白了就是窮鬧的。如今好不容易老爺肯賞東西了，太太又眼紅，還怪人家不幫襯兄弟姊妹——可那點家底，都是老爺賞的，又不是太太給的，人家憑什麼不能自個兒攢著？
當然，這些話周瑞家的只敢在心裡頭過一遍，嘴上是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的。她只是恭恭敬敬地站著，等著太太的下一個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