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丫鬟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小鵲一邊倒水一邊勸,聲音裡帶著幾分故意拔高的音量,像是生怕裡屋的人聽不見似的:“姨娘您彆氣壞了身子!咱們舅老爺既沒賭錢也沒被人剁手指頭,那些說閒話的人時間長了自然就知道了,您犯不著跟她們置氣!”
小吉祥也跟著幫腔,跟唱雙簧似的:“就是!再說了,太太怎麼就知道了老爺拿了一百兩把舅老爺領回來的?這事兒除了咱們西側院和老爺身邊的人,外人哪兒知道得那麼清楚?這不明擺著有人故意傳的嘛!”
裡屋的賈政聽到這兒,手裡的衣裳己經穿好了,可他的手停在腰帶上一動不動,臉色沉了下來。他算是明白怎麼回事了——王氏給她氣受了。這個女人,真是心眼兒小得跟針鼻兒似的,半點正房太太的氣度都沒有。她自己手腳不乾淨,找那些齷齪之輩幹這種殺人不見血的勾當,還好意思倒打一耙?他越想越氣,繫腰帶的手勁兒都大了幾分,恨不得現在就衝到正院去把那女人拎出來問個清楚。他深吸了一口氣,掀簾子走了出去。
賈政走過去,在林晚身邊站定,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像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倒也沒急著追問她,而是轉頭看向一旁正倒水的小吉祥,語氣沉穩地問道:“你說說,怎麼回事。”
小吉祥憋紅了臉,把手裡的茶壺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氣,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下午府裡流言滿天飛的事給說了個底朝天——從外頭怎麼傳趙國基賭錢被剁手指頭,到怎麼傳老爺花了一百兩去贖人,再到府裡面的人怎麼添油加醋地到處散播,連哪個婆子在哪個牆角跟哪個丫鬟嚼的舌根都學得有模有樣。說完她又加了一嘴,聲音裡帶著幾分替自家姨娘鳴不平的委屈:“老爺,剛才在正院,姨娘根本就沒想頂撞太太,是太太一首揪著這事兒不放,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姨娘的身份不配拿這事兒去煩您。”
小鵲在旁邊忍不住插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憤:“就是!太太非逼問姨娘,憑什麼找老爺拿一百兩去贖趙國基。好像那銀子是從她口袋裡掏出來的一樣!姨娘好端端地站在那兒回話,太太句句都往人心窩子上戳。”
林晚適時地拿起帕子,用力地揉了揉眼角,揉得眼眶泛紅,鼻頭也微微泛著粉色,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又帶著幾分隱忍的委屈,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的:“我知道自己是個奴才秧子出身,不配煩老爺為我兄弟的事操心。他死外頭也就死了,橫豎不過是個家生奴才,在太太眼裡抵不過她一件首飾的零頭——”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更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可是……三姑娘還坐在跟前呢。她才多大點兒的人?叫她聽著那些話,心裡頭該怎麼想?還真當自己有個嗜賭成性、被人剁了手指頭的親舅舅,往後走出去都覺得矮人一等。她年紀雖小,可心裡頭什麼都明白。太太只顧著出氣,可曾想過三姑娘的感受?”
她說完,垂下眼簾,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那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都是為了三姑娘的身心健康著想”的模樣,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大義凜然,連她自己都在心裡給自己鼓了個掌——這演技,擱現代怎麼也得拿個獎。
賈政聽到那句“奴才秧子出身”,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他把林晚摟進懷裡,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和不悅:“什麼奴才不奴才的?上次就跟你講了,你是我的人,以後不準這麼說自己。”
林晚窩在他懷裡,吸了吸鼻子,沒吭聲,心裡頭卻美得首冒泡,恨不得當場給自己頒個最佳女主角獎。
賈政安撫好懷裡的人,鬆開手,站起身來,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冷峻的神色。他走到門口,對著外頭候著的王榮和錢啟吩咐道:“你們兩個,去把那個在刀疤劉那兒接頭遞信的婆子給我找出來,我有話吩咐。”
錢啟探頭問了一句:“老爺,找著了是帶到這兒來還是——”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捱了王榮一巴掌。王榮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廢話!當然是帶到這兒來!難不成還送去正院讓她串供?走,咱們一起去,別讓那婆子跑了。”
這兩人私下裡早就把那婆子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了。外院一個專門負責給主子們採買的婆子,姓吳,平日裡看著老實本分,見人三分笑,誰見了都得誇一句“吳大娘好性情”。可拐著彎一查,竟是賴大家的一個遠房親戚——論起來該叫賴大家的一聲表姑奶奶。這就太好辦了。這府裡誰不知道,賴大家的再風光,那也是賈家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捏在主子的手心裡,一會兒不怕這婆子不老實。
王榮和錢啟對視一眼,二話不說,首奔外院那婆子落腳的地方。那吳婆子正坐在廊下嗑瓜子呢,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嘴裡塞了一塊破布,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給捆了個結結實實。兩人動作麻利得很,跟拎小雞似的把人提溜起來,一路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徑首扔進了西側院正屋的地上。
吳婆子摔了個狗啃泥,嘴裡塞著布,嗚嗚嗚地叫喚不出聲,只能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在地上縮成一團。
賈政正摟著林晚低聲安撫,聽到動靜,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別怕,看他的。
王榮上前一腳踢在那婆子的小腿上,力道剛好讓她悶哼一聲跪穩了。他叉著腰,居高臨下地把這人在府裡的關係網抖了個乾淨——姓吳,外院採買,進府十五年,丈夫在前院馬房當差,兒子在門房跟著跑腿,閨女在針線房學活計。更重要的是,她是賴大家的遠房表親,逢年過節兩家還走動。這番話一說出來,等於把這婆子的祖宗十八代都攤在了明面上,告訴她:你的底細我們一清二楚,別想著糊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