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坐在椅子上,冷眼看著地上跪著的人,手裡端著一盞茶,卻不急著喝。他目光沉沉地壓在那婆子身上,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要想清楚,誰才是你的主子。想明白了,就回話。”
吳婆子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額頭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她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座上神色冷淡的賈政,又飛快地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趙姨娘,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她心裡頭飛快地盤算著——老爺又沒真的證據,不過是疑心罷了。她要是把太太賣了,也落不著好,太太倒臺了她能有什麼好處?說不定還得被攆出府去。可要是她咬死了不認,扛過這一關,太太知道了,說不定還能高看她一眼,往後在府裡的日子就好過了。
她咬了咬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一句:“老爺……奴婢冤枉啊……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這婆子的態度簡首把賈政氣得火冒三丈。他“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面:“好!好!原來我賈家還養著你這種吃裡扒外的奴才!”他胸口氣劇烈起伏著,轉頭對錢啟喝道,“去!把賴大家的給我叫來!讓他立馬滾到我跟前來!”
吳婆子一聽“賴大家的”西個字,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白得跟紙似的,嘴唇哆嗦著,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可她心裡頭還抱著一絲僥倖——太太會保她的,太太一定會保她的。她替太太辦了這麼大的事,太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處置吧?
林晚見狀,上前一步,伸手給賈政拍著胸口順著氣,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體貼和委屈:“老爺別生氣了,仔細氣壞了身子。這府裡的奴才們,也都是看太太的臉色過活,她們可能……只是怕惹太太不高興罷了。”
這話聽起來是在替那婆子開脫,可細細一品,句句都在往王夫人身上引——什麼叫“看太太的臉色過活”?什麼叫“怕惹太太不高興”?這不是明擺著說,這事兒背後的主使就是王夫人嗎?
賈政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伸手把人往懷裡攏了攏。他就愛她這副模樣——明明是在告狀,偏偏要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明明是在拈酸吃醋,偏偏要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他既盼著她安分端莊、溫順守禮,又偏偏貪戀她吃醋拈酸、鋒芒畢露的鮮活模樣。他要一份貞靜純粹,又迷戀那一點風情乖張。兩樣都想要,半點不肯取捨。男人的心思大抵便是如此,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只知道懷裡這個女人,他是真捨不得讓她受半分委屈。他很久沒見她這樣了,估計這回是真氣狠了。
林晚窩在他懷裡,臉上是一副乖巧溫順的表情,可腦子裡己經在瘋狂吐槽了——他是不是有病?我都這樣了他還覺得可愛?他是不是就喜歡看我被欺負了還得忍著的樣子?她腦子裡莫名其妙地響起一首歌的旋律:“想我冷豔,還想我輕佻又下賤,要我陽光,還要我風情不搖晃,愛我純粹,還愛我赤裸不靡頹,看我痴狂,還看我風趣又端莊……”她在心裡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男人怕不是個變態吧?又想我溫柔賢惠,又想我帶刺扎人,合著我就得是他手裡的一把多功能瑞士軍刀唄?
王榮站在一旁,看著自家老爺剛才還雷霆大怒、拍桌子瞪眼,結果趙姨娘輕飄飄幾句話,老爺就跟被順了毛的貓似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甚至還帶了點笑意。他心裡頭那叫一個佩服——老爺這是妥妥地栽在姨娘手裡了,栽得心甘情願、五體投地,連個掙扎的意思都沒有。他暗自感嘆了一聲,然後上前一步,又踢了那吳婆子一腳,罵道:“刁奴!你真是眼瞎了!也不看看咱們府這牌匾掛的到底姓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家的人?吃賈家的飯,端賈家的碗,還敢替外人辦事?”
那吳婆子被踢得一哆嗦,整個人伏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可她心裡頭卻在打鼓——不怪她猶豫,實在是這府裡的老爺們從來不管內院的事。平日裡她們這些做奴才的,有什麼事都是找太太、找老太太拿主意,老爺們揮揮手就把人打發了,連正眼都不帶瞧一眼的。在她心裡頭,這府裡真正做主的就是太太們,二老爺不過是個甩手掌櫃,她還真沒怎麼把二老爺當回事。可眼下這情形,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樣……
賴大家的今天好不容易輪休一日,正窩在家裡頭,燙了一壺小酒,切了一碟醬牛肉,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地喝著。他心裡頭正琢磨著——最近外頭布莊的生意不錯,要不要再搭條路子,從江南進一批新料子回來,轉手賣給府裡,中間還能再撈一筆。他越想越美,端起酒杯滋溜一口,眯著眼睛咂巴著嘴,日子過得比神仙還逍遙。
結果這口酒還沒咽利索呢,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哐當”一聲被人推開,錢啟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賴大爺!別喝了!老爺發火了!點名讓您趕緊過去!您自個兒掂量著辦吧!”
賴大家的被拽得一個趔趄,酒杯都差點摔了,連忙放下杯子,一邊踉蹌著跟著跑一邊問:“怎麼回事?老爺怎麼突然發這麼大的火?”
錢啟一邊跑一邊回頭補了一句:“犯事的人跟您家還有點關係——說是您的一個遠房表親,外院採買的吳婆子。”
賴大家的一聽這話,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就全豎起來了,後背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外冒。他那個遠房表親?他連那婆子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婆子犯事牽扯到他了!他們一家老小可都是背靠著賈家吃飯的!他這大管事的差事是多少人眼紅的肥缺,要是因為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犄角旮旯的遠房親戚,把主子得罪了,把差事丟了,他找誰說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