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條僻靜巷子裡頭的小院，劉三算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裡搖著一把半舊不新的摺扇，面前擺著一壺粗茶，神態悠然，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那婆子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站在他對面，臉上帶著幾分傲氣，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你別不識好歹”的倨傲：“我們主子說了，最多再加五十兩。你們愛幹不幹，多的是人搶著幹。”
劉三算聽了，也不生氣，反而笑了一聲，慢悠悠地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他抬眼看向那婆子，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這位媽媽，你回去跟你們主子說——這銀子，她不給也行。不過嘛……”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幾分聲音，“聽說那趙姨娘在榮國府二房挺得寵的。兄弟幾個也可以去找那位賈老爺要銀子。至於怎麼個要法嘛，你們主子就不用操心了。反正她不掏銀子，總有人掏得起銀子。”
那婆子一愣，臉上的傲氣瞬間凝固了。她顯然沒想到這夥人能想出這招來——這是要越過太太，首接去找賈政要錢？那豈不是要把太太給賣了？她心裡頭一緊，可面上還是強撐著，冷笑了一聲，試圖壓住對方的勢頭：“你們就不怕那榮國府的二老爺把你們捆了送官？”
劉三算聽了這話，非但不慌，反而仰頭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猖狂。他笑完了，拿扇子點了點那婆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送官？我們是去立功的，送什麼官？咱們哥幾個辛辛苦苦從劫匪手裡救下了趙國基，難道不是大功一件嗎？榮國府的二老爺不該賞我們嗎？”
那婆子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她顯然沒想到這夥人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綁架說成救人，把勒索說成領賞——這簡首是倒打一耙！她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可偏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她心裡頭清楚，要是真讓這夥人鬧到賈政跟前去，太太那邊她肯定交不了差。
她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劉三算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行，你們等著，我回去問問主子。”說完，她一甩袖子，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背影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狼狽。
劉三算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慢悠悠地重新展開摺扇，搖了兩下，嘴角掛著一絲胸有成竹的笑意，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跟老子玩心眼？你還嫩了點。”
刀疤劉笑著從屋裡拍掌走出來，臉上的橫肉都擠到了一塊兒，露出一口大黃牙，衝劉三算豎了個大拇指：“三弟，這招高啊！哥哥我是真佩服你！幾句話就把那婆子懟得啞巴了，痛快！”
劉三算搖了搖扇子，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卻也沒太過張揚，只是慢悠悠地說道：“大哥，這事本來就簡單。什麼賭坊欠銀子、出千被抓，都是那人讓咱們胡謅的。咱們實際上就是把人綁了而己，又沒真動他一根手指頭，好吃好喝地供著，柴房裡頭還給他鋪了層稻草，比咱們自己睡的還舒坦呢。真要鬧出事來，咱們把話反過來說就是了——不是咱們綁了他，是咱們從歹人手裡救了他。反正那婆子也不敢露臉出來對質，她主子更不敢。在說了，咱們光腳不怕穿鞋的，拿了銀子，這地兒一換，京城這麼大，一個內宅娘們上哪兒找咱們去？”
刀疤劉聽得連連點頭，拍了拍劉三算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有道理！這事就聽你的。仁義道德那套不是對她們這些人講的。反正有銀子不坑白不坑，她們不仁在先，就別怪咱們不義在後。”
劉三算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大哥，我還真有個主意——咱們能不能吃兩頭銀子？”
刀疤劉一愣，挑了挑眉：“哦？三弟說來聽聽。”
劉三算指了指柴房的方向，壓低聲音說道：“要是那人肯配合，就成。”
刀疤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柴房，皺了皺眉，臉上露出幾分疑慮：“能成嗎？他可是咱們綁來的。你讓他往東他往西，你讓他站著他偏坐著，他能聽咱們的？”
劉三算笑了笑，合上摺扇，胸有成竹地說道：“大哥你就放心吧，我有辦法讓他乖乖聽話。”
王榮幾個趴在牆角，耳朵貼著牆根，把院子裡頭那番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聽到劉三算說“吃兩頭銀子”的時候，王榮心裡頭咯噔了一下——這事快了解了。等那婆子再來送一趟銀子，趙國基就該回了。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老爺被人坑，這事無論如何得回去說一聲。
他貓著腰，跟做賊似的從牆根底下溜了出來，打著手勢讓其他幾個兄弟先蹲著別動，自己撒丫子就往府裡跑，跑得跟後面有狗攆似的。
他到西側院的時候，賈政剛從衙門回來，官服還沒換呢，正抬腳往院子裡走。王榮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氣喘吁吁地壓低聲音喊了句：“老爺！那邊有準信了！”
賈政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沉穩：“把事細細地給我講一遍。”
王榮喘了口氣，扶著膝蓋緩了緩，然後把自己趴在牆角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從劉三算威脅那婆子說要來找老爺領功，到他們打算吃兩頭銀子，再到那婆子氣得臉都綠了回去請示太太，他一邊說一邊比劃，學劉三算搖扇子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連那副陰陽怪氣的語調都模仿了個八成。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問了句：“老爺，咱們怎麼辦？真等他們來領功啊？那也太便宜他們了吧？”
賈政揹著手，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落在遠處的屋簷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這樣，你繼續在那兒蹲著。等他們要放人的時候，你大大方方地過去，從賬房支一百兩，就說是給他們這幾天照顧趙國基的伙食費。”
王榮一愣，嘴巴張了張，差點沒脫口而出“一百兩？還伙食費？他們吃的是金子嗎？”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腦子一轉，就明白了過來。老爺這是不想把事情鬧大。這事明擺著跟太太脫不了關係，要是真鬧開了，太太固然臉上無光，可二房的臉面也好不到哪兒去。與其撕破臉，不如花點銀子，把這事悄無聲息地平了，大家都體面。他連忙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得嘞，老爺放心，我這就去辦！”說完，轉身就往賬房的方向跑去，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