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賈政坐在桌前，筷子夾了一塊燒鹿肉，嚼了兩下，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趙國基的事你就別操心了，安心在家等著就行。”
林晚正埋頭扒飯，聽到這話，筷子頓了一下。她心裡頭門兒清——估摸著賈政那邊己經查出了什麼，只是不想跟她多說。她也不多問，也不多嘴，只是跟往常一樣，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賈政碗裡，然後繼續安心地對付自己碗裡的蝦餃。
她吃東西的樣子算不上斯文，但也談不上粗魯，就是那種“飯在我面前我不吃完它對不起這頓飯”的專注。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囤食的小松鼠，咀嚼的時候還會不自覺地眯起眼睛，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賈政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吃飯的模樣，心裡頭反而覺得踏實。最起碼這說明她全然信任自己——出了事，她不哭不鬧不追問，安心等他處理就好。不像有的人，鬼鬼祟祟的，嘴上說著好聽的話，背地裡淨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嚼完嘴裡的菜，又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在老太太那兒怎麼樣？”
林晚嚥下嘴裡的蝦餃，抬起頭來，乖巧地笑了笑，眉眼彎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挺好的呀！老太太還說了好些老爺小時候的事兒呢，什麼您小時候讀書用功啦，練字把手磨出繭子啦，還說你小時候可愛乾淨了，衣裳從來不讓嬤嬤操心……”她挑著些無關緊要的趣事說了一籮筐，一個字也沒提戒指的事。
她可懶得自己找麻煩。今天在老太太那兒演的戲己經夠累了，明天還得想辦法應付王夫人呢。那枚米粒大的戒指還在她袖子裡揣著，明天王夫人肯定要找她算賬的。她得好好想想，明天該怎麼把這出戲繼續唱下去。不過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嘛——先把這碗蝦餃吃完再說。
這一晚上，林晚睡得極不安穩。
她夢見自己還在現代那間明亮的辦公室裡，正跟一個刁鑽的客戶據理力爭，對方拍著桌子說她方案不行，她一拍桌子懟回去——“你行你上啊！不行就別在這兒叭叭的！”話音剛落，場景一轉，又變成了榮國府的正院。王夫人端坐在上頭，端著茶盞慢悠悠地說：“你一個妾室，也配跟我頂嘴？”
林晚在夢裡可沒慣著她。
她一把奪過王夫人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頓，叉著腰就開始輸出：“我配不配頂嘴不知道，但你那破戒指我是真不想戴！米粒大的珍珠你也好意思拿出手？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還嫡女呢，王家就這點家底？你們家是不是快破產了？要不要我幫你聯絡當鋪啊？”
夢裡的王夫人被她懟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林晚越說越來勁，擼起袖子往前邁了一步，大有“你今天不給我道歉我就跟你沒完”的架勢。王夫人居然被她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一不小心絆到了門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林晚在夢裡叉腰大笑，那叫一個暢快淋漓——憋了這麼久的火，總算在夢裡發洩出來了。
要換以前，不管是在公司裡被同事甩鍋，還是在外面碰上那種不開眼愛挑事的人，林晚是絕對不客氣要找回場子的。就算不動手，那也絕對是嘴上不吃虧的主兒，能把人氣得三天吃不下飯。有一回她在咖啡廳排隊，前面一個大媽插隊，她首接笑眯眯來了一句：“阿姨，您這腿腳挺利索啊，就是眼神不太好，沒看見這兒排著隊呢？”那大媽被她噎得臉都綠了，愣是灰溜溜地站到了後面去。
可穿過來這麼久了，礙於這個破身份，她忍著、憋著、裝著，愣是一次火都沒敢對王夫人發過。天天給人端茶倒水，王夫人還動不動就讓她在門口罰站，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腿都站麻了。有時候她端著茶盞遞過去，王夫人故意不接，讓她就那麼舉著，舉到胳膊發酸才慢悠悠地接過去。林晚每次端著茶盞的時候，腦子裡都在瘋狂上演小劇場——她想象自己手一滑，把整杯茶潑在王夫人那張虛偽的臉上，然後看著茶水混著茶葉梗子從她髮髻上往下淌，王夫人尖叫著跳起來，她則拍拍手說一句“哎呀，手滑了，太太不會怪我吧？”
可惜，這只是想象。現實中，她只能恭恭敬敬地把茶盞遞過去，然後退到一旁，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假笑，心裡頭默唸：忍忍忍，忍到賈環長大另開府，到時候她就不用再看這張老臉了。可每次從正院出來，她都覺得自己憋得快要爆炸了，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吼幾聲。
於是這股火氣，全在夢裡發洩了出來。然後她就一腳踹在了賈政的小腿骨上。
賈政正睡著呢，冷不防捱了一記窩心腳，“嘶”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這傻娘們正皺著眉頭，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意，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含糊不清的夢話，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眼：“你……服不服……再給你一腳……叫你橫……”
賈政哭笑不得，揉了揉被踹疼的小腿，只當她是這幾日白天還是嚇著了，夢裡還在跟歹人搏鬥呢。他心疼地把人往懷裡摟了摟，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爺在這兒呢。”
結果消停了沒一刻鐘，又是一腳踹在他膝蓋上。
賈政被踹得倒吸一口涼氣，低頭一看，懷裡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又冒出一句夢話：“叫你跟我橫……哼！看你還敢不敢……”
賈政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膝蓋，又重新把人撈回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寵溺：“怎麼那麼傻呢……害怕了也不說，難道還怕爺護不住你嗎？在夢裡跟人打架倒是挺厲害的，也不知道贏了沒有。”
林晚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終於安分了。賈政摸了摸她的頭髮，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這傻娘們，做夢都不消停。明天得讓廚房給她燉碗安神的湯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