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口,屋裡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大家都等著看邢氏怎麼接招——上次邢氏就被她拿這話刺過一回,這回又來?
可邢氏這回不一樣了。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先大大方方地給老太太行了個禮,臉上帶著笑,語氣裡透著幾分從容:“今兒個就沾老太太的光,我也順便讓太醫瞧瞧。要能給我們老爺添個後,那自然是天大的福氣。”她說著,轉頭看向賈赦,笑容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要沒那個福氣啊,也沒事。璉兒就是我親兒子,從小養在跟前的,跟親生的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得敞亮又大方,連賈赦都愣了一下,難得沒懟她,反而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邢氏說完,大大方方地在太醫對面的錦凳上坐下,伸出手腕,笑著對太醫說:“今天勞煩您老人家了,給瞧瞧我這身子骨還行不行。”
太醫連忙應了一聲,搭上脈搏,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搖頭晃腦。
王夫人坐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她沒想到邢氏還真能想得這麼開!什麼“璉兒就是我親兒子”?這話說得跟真的似的,可誰不知道邢氏進門的時候賈璉都己經記事了?她就不信邢氏心裡頭真的一點芥蒂都沒有!肯定是裝的!一定是裝的!可人家裝得大大方方、滴水不漏,反倒顯得她剛才那番話小肚雞腸、刻薄寡恩了。她攥著帕子,指節捏得發白,心裡頭那個氣啊,比剛才太醫說她“上了年紀”的時候還要堵得慌。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目光在邢氏身上停了一瞬,心裡頭倒是難得高看了她一眼。這管家權交給老大家的,本來就是為了敲打老二家的媳婦,讓她知道這府裡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這段時日相處下來,邢氏雖然沒出什麼大差錯,但有些小家子氣的地方,老太太也不是沒嫌棄過——逢年過節送禮摳摳搜搜的,賞下人的東西也總透著一股子寒酸氣。可今天這一齣,倒顯出她品性純良來了。大大方方的,不卑不亢的,既沒趁機落井下石,也沒讓場面太難堪,反倒比王氏那個大家閨秀出身的更懂得體面二字怎麼寫。老太太心裡頭暗暗點了點頭——這人啊,還真是日久見人心。
賈政站在一旁,臉色己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簡首就是一塊行走的千年寒冰,渾身散發著嗖嗖的冷氣,離他三尺遠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低氣壓。他覺得丟份,太丟份了!上次他按著王氏的腦袋,讓她給大哥大嫂斟茶道歉,這才過了多久?她就敢當著他和老太太的面,讓大嫂下不來臺!可見原來背地裡,她對大哥大嫂確實沒尊重過。他越想越氣,拳頭攥了又攥,要不是礙著老太太和太醫在場,他真想當場拂袖而去。
賈赦溫吞吞地又補上一刀,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落寞,還嘆了口氣,彷彿真的在為弟弟的家庭和睦憂心忡忡:“二弟啊,你莫要跟二弟妹置氣。為了我跟你大嫂子,不值當。畢竟她是你妻,要陪你過一輩子的。”他說著,還抬起手來,用袖子假裝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那眼角是真溼了還是他偷偷蘸了茶水的,反正那動作做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差點沒把他自己都給演進去。
他放下袖子,又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兄弟情誼:“咱們這兄弟情分,從小到大,我都記在心裡呢。要真是你嫂子懷不上,那也是我們兩個沒你們家那個福氣,怨不得旁人。”
賈政站在那兒,心裡頭那叫一個難受。他看著大哥這副深情厚誼的模樣,再想想自己那個不省心的髮妻,只覺得又愧又疚。他伸手拍了拍賈赦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大哥,等大嫂子診完脈,去弟弟那兒喝兩杯。”他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正扒著丫鬟衣領子不放的寶玉,又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滄桑,“什麼福氣不福氣的……兒女多了都是債啊。”
賈赦一聽這話,心裡頭那叫一個不爽——合著你兒子多就成債了?你這是在跟我炫耀是吧?行,你行。可他面上不顯,反而感動得眼眶都紅了,一把抓住賈政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二弟啊,還是你會寬慰人。哥哥我心裡頭……好受多了。”他說著,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這回是真的用力揉了幾下,揉得眼角都發紅了。
賈政被他這番表演感動得不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兄弟就這麼深情對視著,彷彿回到了小時候一起爬樹掏鳥窩的時光。
在一旁還坐著讓太醫把脈的邢氏差點沒把嘴唇咬破才忍住沒笑出聲來——她男人今天這演技,不去戲班子裡唱一齣真是屈才了!她心裡頭門兒清,賈赦哪兒是真的感動?他巴不得賈政跟王氏鬧得越僵越好,最好明天就把王氏休了送回王家去,跟王子騰撕破臉那他才叫真高興呢。
今天在西側院的周姨娘,難得沒有像往常一樣,一聽見腳步聲就急吼吼地往門口撲。她安安靜靜地立在趙姨娘旁邊,低著頭,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儘量不引人注目的小透明。不為別的——她現在不想被老爺趕走。這大老爺都跟著一塊兒來了,一看就是要喝酒的。喝酒好啊!喝酒就得聊天啊!聊天她就能聽到八卦啊!這比干等著看老爺的臉色來猜測太太有沒有偷人,可容易多了。她打定主意了,一會兒就殷勤地倒酒佈菜,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勤勞本分的姨娘,絕不讓老爺有藉口把她攆出去。
林晚詫異地瞥了一眼反常的周姨娘,心裡頭嘀咕了一句:這人今天吃錯藥了?但她懶得搭理她,轉身招呼小吉祥去膳房叫酒菜來,自己則走到茶桌前,拎起茶壺準備給客人倒茶。
她剛把茶盞擺好,提起茶壺正要倒水——忽然感覺身邊一陣風颳過,一個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擠了過來,一屁股把她拱到了一邊。周姨娘滿臉堆笑,一把搶過她手裡的茶壺,聲音裡帶著十二萬分的殷勤:“姐姐你歇著!放著我來!這種粗活怎麼能讓你動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