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總管可沒看見二老爺這會兒被掐著臉還一臉寵溺的模樣,不然怕是下巴都得驚掉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
他得了令,二話不說,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一把薅起癱在地上的吳婆子,拎著她就往正院方向走。那動作乾淨利落,半點不含糊,跟拎一袋土豆似的。
吳婆子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的,腳下拌蒜,好幾次差點摔倒。她心裡頭慌得不行,眼看著離正院越來越近,兩條腿都開始打顫了。她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壓低聲音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賴大總管……您看這……這事兒還有沒有商量的餘地?”賴大總管腳步不停,轉頭冷颼颼地看了吳婆子一眼,那眼神跟臘月的冰碴子似的,扎得吳婆子一哆嗦。他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你膽子可真大啊。老爺說了,一會兒你開口,我只是負責領你過去。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兜著。”
吳婆子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聲音裡帶著幾分絕望的顫抖:“我……我就是去遞了個話……我真的就是去遞了個話啊……”
賴大總管一甩手,連聽都懶得聽她爭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只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遞話?遞話能把老爺惹到要一千兩銀子才能平事?你當我三歲小孩呢?”
到了正院,夜色己經濃稠得像一碗化不開的墨汁。廊下的燈籠昏黃地亮著,照著青石板地面上斑駁的樹影。一個小丫鬟正守在廊下打盹,忽然看見賴大總管親自帶著人過來了,身後還押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婆子,那陣仗一看就不是什麼尋常事。
小丫鬟心裡頭一激靈,瞌睡瞬間醒了——這麼晚了,賴大總管親自來,莫不是老太太那邊有什麼急事?她不敢耽擱,轉身就往正屋跑,腳步匆匆的,連廊下的臺階都差點踩空了。
她一頭扎進門內,正巧跟迎面出來的金釧撞了個滿懷。
金釧被撞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手裡的藥碗脫了手,“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打溼了她的裙襬。她站穩了身子,低頭一看滿地狼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大晚上的你撞鬼了?跑這麼急趕著投胎啊?”
那小丫鬟也顧不上自己被撞疼的肩膀,連忙蹲下身去幫忙撿地上的碎瓷片,一邊撿一邊急急地解釋道:“金釧姐姐,不是我急——是賴大總管來了!帶著人呢,看著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金釧眼皮都沒抬一下,彎腰撿起一片較大的碎瓷,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不耐煩:“左右都只是幹活,能有什麼事急成這樣?你不好好在廊子那邊守著,跑這兒來做什麼?太太剛歇下,你這一鬧,仔細捱罵。”
那小丫鬟壓低了聲音,湊到金釧耳邊,帶著幾分緊張兮兮的語氣說道:“金釧姐姐,賴大總管來了,就在外頭等著呢,還押著一個人……”
金釧原本還在心疼那碗藥,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一頓,心裡頭立刻咂摸出味兒來了。她在太太身邊伺候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這個時辰,賴大總管親自登門,還押著人來——這絕不是好事。這個時候,誰往裡湊誰倒黴。她腦子轉得飛快,當下就有了主意。
她飛快地抓起一片碎瓷,往自己手指上輕輕一劃,然後“哎呦”一聲叫了出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疼痛和惱怒:“你看看你!冒冒失失的,害我割著手了!”她舉起手指,上面己經劃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賴大總管找太太是吧?那你快去通報,別耽誤了正事。”
那小丫鬟果然被她唬住了,一臉擔憂地看著她流血的手指,問道:“那姐姐你……”
金釧皺著眉,疼得嘴角首抽抽,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碎瓷片扎手裡了,我得趕緊去包紮一下。一會兒你替我在裡頭伺候著,太太要是問起來,你就幫我回了,就說我這手都是血,實在伺候不了,免得髒了主子的眼。”
那小丫鬟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這可是難得的露臉機會!平日裡金釧姐姐把太太跟前的事都包圓了,她連個端茶遞水的機會都撈不著。今天居然能替金釧姐姐進去伺候,那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她連忙點頭應下,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雀躍:“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太太!”
金釧捂著手指轉身往耳房走去,腳步匆匆的,頭都沒回。她心裡頭門兒清——這深宅大院裡的彎彎繞繞,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平日吃的這種虧太多了,早就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往前湊,什麼時候該躲得遠遠的。今晚這事,不管是什麼,她都不想沾邊。
賴大總管進了正院,在廊下站定,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給王夫人行了個禮。他起身後,把身後的吳婆子往前一推,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自己說!”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裡正捻著一串佛珠,臉上的神色冷得像臘月的冰面。她目光在賴大和吳婆子之間掃了一個來回,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和疑惑:“賴大,你這是什麼意思?大半夜的領這麼個人來?問你話呢!”
賴大低著頭,弓著腰,一聲不吭。他打定了主意——這會兒他一個字都不能多說。得等吳婆子先把話說了,他才能接著講。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觸那個黴頭,接這個火力。主子之間的官司,他一個做奴才的,多說多錯,不說不錯。
吳婆子跪在地上,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見賴大不吭聲,太太又一派冷臉,心裡頭那根弦徹底崩斷了。她“撲通”一聲磕了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和絕望:“太太救我!那事……那事都是您讓我乾的!我只是傳了個話,我什麼都沒幹啊!”
王夫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地上這個跪著的婆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冷著臉,語氣裡帶著幾分被冒犯的不悅:“你胡說什麼?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我讓你幹什麼了?”
她是真不認識。這種事,平日裡都是交給周瑞家的去辦的。她一個正房太太,哪裡會親自去關心找的是哪個婆子去跟地痞流氓接頭?她只管吩咐下去,底下人自然會辦好。如今這婆子跪在她面前攀扯她,她連這人叫什麼名字都想不起來。
那婆子跪在地上,見王夫人一副完全不認識她的模樣,心裡頭那根弦徹底崩斷了。她張口就嚷了起來,聲音又尖又亮,在深夜的正院裡格外刺耳,連廊下守夜的丫鬟都聽得一清二楚:“太太!不是您讓我找的那些地痞流氓,把趙國基給綁了嗎?!您還讓他們來找趙姨娘訛銀子,騙趙姨娘說趙國基賭銀子出千被扣了,不給銀子就剁手指頭!太太,您怎麼能不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