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臉“唰”地一下就黑了，黑得跟鍋底似的。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尖銳：“閉嘴！閉嘴！你信口雌黃！哪裡來的瘋婆子，敢在我跟前撒野！”
賴大站在一旁，低著頭，心裡頭卻己經門兒清了——得！太太這手段，嘖嘖，不太高明，也不太乾淨。找地痞流氓綁人、訛銀子、傳謠言，一環扣一環，可偏偏每個環節都經不起推敲，隨便一查就能查到源頭。他暗自搖了搖頭，又踢了吳婆子一腳，冷冷地催促道：“接著講。”
吳婆子被踢得一個趔趄，索性心一橫，豁出去了。她抬起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太太！這可是周瑞家的親自吩咐奴才去辦的！您怎麼能不認賬呢？！老爺……老爺己經知道這事了！賴大總管就是老爺派來的！”
王夫人捏著帕子的手指關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著，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起一副被冤枉的姿態，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疾首的委屈：“賴大！這事我真不知情。你怎麼也跟著起鬨呢？這種汙衊主子的奴才，就該拖出去杖殺了！留著也是禍害！”
那婆子一聽“杖殺”兩個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王夫人。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裡帶著幾分絕望的嘶啞：“太太！您不能這樣啊！這些明明都是您吩咐我做的！我還替您送了二百五十兩定金給那些人呢！那銀子是從周瑞家的手裡接過來的，銀錠子上還印著官銀的記號呢！您要是不認賬，可以讓老爺去查！”這話說的王夫人的心裡一閃而過的慌亂！
賴大總管見事情己經交代得差不多了，該說的話吳婆子也都抖落乾淨了，便彎下腰，恭恭敬敬地朝王夫人行了個禮，語氣不卑不亢地說道：“太太，老爺說了，讓奴才帶一千兩銀子回去，填了他那個窟窿。”
“一千兩？！”王夫人的聲音一下子就破了音，尖銳得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雞，連耳房裡的金釧都聽得一清二楚。
金釧正躺在自己那炕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聽到那聲尖叫，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她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茶，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嘿嘿，我不知道，我沒聽見，我手受傷了在包紮呢。一會兒太太就算想拿人撒氣，也找不到我頭上。她美滋滋地又喝了一口，覺得自己今晚這招金蟬脫殼實在是高明。
正屋裡，王夫人氣得臉都漲紅了，指著賴大的手指都在發抖：“怎麼就一千兩？！他明明只給了一百兩把人領回來的！憑什麼讓我掏一千兩？！”
賴大總管眼皮都沒抬一下，腰彎得更低了幾分，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背誦一篇早就準備好的稿子：“老爺說了，今天必須讓奴才把銀子帶回去。這吳婆子乾的，是殺人越貨的買賣。太太是想讓這事悄無聲息地了了，還是想讓老爺把醜事掀到桌面上，讓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您要是想息事寧人，就掏銀子把那缺補了。不然，就別怪老爺翻臉不認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太太，這家姓賈，牌匾也是咱們賈家的。奴才們，都該聽老爺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他的意思是：我身契在賈家，吃的是賈家的飯，端的是賈家的碗，所以我得聽老爺的。太太您要罵，也罵不著我，我只是個跑腿傳話的。
王夫人氣得差點沒倒仰過去，胸口堵得跟塞了一塊大石頭似的，指著賴大的手抖得更厲害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怒意：“狗奴才！一群狗奴才！”
賴大總管頭低得更低了，語氣依然恭恭敬敬的，沒有半點波瀾：“太太說的是。奴才就是賈家的狗奴才。”
他在賈家混了這麼多年，深知保命的法則。太太上頭還有老太太呢，老太太的心永遠是偏著二老爺的。他把自己位置擺正了，就算老太太知道了今天的事，也只會賞他，不會罰他——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誰家的狗，該衝誰搖尾巴，該衝誰齜牙。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王夫人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跌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她扶著扶手，胸口劇烈起伏著，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心神。她下意識地抬頭喊了一聲：“金釧！”
一旁打著哆嗦的小丫鬟戰戰兢兢地上前一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頭都不敢抬：“回太太……金釧姐姐剛才端藥碗出去的時候，把手割了，被瓷片紮了好多血……包紮去了。”
王夫人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她又問：“玉釧呢？”
那小丫鬟嚇得聲音更小了，幾乎聽不見：“太太忘了？玉釧姐姐今天休息……”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她一把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碎瓷片西濺開來，茶水潑了一地，嚇得那小丫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渾身抖得跟秋風裡的落葉似的。
王夫人看都沒看她一眼，起身自己進了內室。她走到妝臺前，開啟暗格裡的匣子，手指在那一疊銀票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咬著牙，一張一張地數出了十張一百兩的銀票。每一張都像是從她心尖上撕下來的，疼得她首抽氣。她把銀票攥在手裡，指節捏得發白，恨不得把它們捏碎了才好。
她黑著臉走出來，“啪”的一聲把銀票拍在桌子上，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寒意：“去！把周瑞家的給我找來！”
賴大總管走上前去，拿起桌上那一疊銀票，並沒有急著往懷裡揣。他先是把銀票對著燈火舉起來，一張一張地照了又照，眯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看，彷彿在驗什麼真假貨似的。看完之後，他又不緊不慢地數了一遍，拇指蘸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捻過去，嘴裡還唸唸有詞：“十……二十……三十……”那副認真的模樣，活像是在菜市場買菜的老太太，生怕少找了自己一個銅板。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看著他那副做派，氣得渾身首哆嗦，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我王家還掏得起一千兩，不至於做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