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王榮站在書房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瞅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老爺……您晚飯在哪兒擺?”
其實賈政中午就沒吃。
他從老太太那兒回來後,就一首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兩頁又放下,站起來踱幾步,又坐回去。他表面上是在看公文,實際上是在等一個人——他腦子裡甚至己經開始想象那個畫面了:到了飯點兒,西側院那個傻娘們親自提著食盒出現在書房門口,嬌滴滴地湊過來,軟著嗓子跟他說一句“老爺~我陪您用膳嘛~”到那時候,他就勉為其難地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冷淡地“嗯”一聲,然後接過筷子,這事兒就算翻篇了。臺階他都給她鋪好了,就等她來了。至於先前想好的那些“她要來認錯也得晾她三天”“絕對不能輕易原諒她”的劇本,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結果呢?
他從午時等到了申時,從申時等到了酉時,肚子餓得咕咕叫,前胸貼後背,連口水都沒喝上一口。門口別說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他等了一下午,屁都沒等到一個。
賈政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跟窗外的天色有得一拼。他坐在書桌前,肚子裡空蕩蕩的,心裡頭更是憋了一肚子火——好啊,不來是吧?行,你有種。
聽到王榮的問話,他陰沉著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去周姨娘那兒。”
王榮答應了一聲“好嘞”,剛要轉身出門,賈政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般的刻意:“你去趙姨娘那兒一趟,讓她把我那份飯食送到周姨娘那兒去。”
王榮的腳步一頓,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啊?!”
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家老爺那張寫滿了“我在賭氣”的臉,心裡頭默默替老爺哀悼了一秒鐘——行吧,老爺您就使勁作吧。反正到時候去哄趙姨娘的人也不是我,您自己作的妖,您自己收拾!他現在有多硬氣,以後就有多後悔。王榮在心裡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轉身出了門。
他走在廊下,腳步沉重,彷彿不是去傳話,而是去赴刑場。他邊走邊搖頭——老爺啊老爺,您這是何苦呢?餓了一下午就為了等人家來送飯,結果人家沒來,您就賭氣去周姨娘那兒吃,還非得讓人家把飯送過去。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找不痛快嗎?您就作吧,往後有您後悔的時候。
西側院內,小吉祥和鵲兒正罵得歡呢。
小吉祥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使勁擦著一張己經鋥光瓦亮的桌子,彷彿那張桌子跟她有仇似的,嘴裡憤憤不平地嘟囔著:“姨娘您說說,周姨娘今天一天都沒來串門!這可是這些日子的頭一遭啊!平日裡姐姐長姐姐短的,跟抹了蜜似的,一天能跑八趟,恨不得住在咱們這兒。這頭老爺剛去她那兒住了一晚,她就得意上了?連面都不露了?什麼人啊這是!”
林晚正歪在貴妃榻上,手裡捧著一碟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淡的,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淡定:“她本來每天來就是為了蹲老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蹲了幾個月了,好不容易蹲到一回,還不許人家得意一天?”她嚼了一顆花生米,又補了一句,“你要真氣不過,下次她來了你別上點心,讓她乾坐著就是了,看她能坐多久。”
鵲兒在一旁疊著衣服,手上的動作不停,嘴裡卻接話道:“要不……我一會去杏兒那兒探探口風?看看昨天晚上到底是什麼情況?總不能真讓周姨娘就這麼得意下去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王榮那大嗓門就響了起來,人還沒到門口呢,聲音先到了:“姨娘——!”
小吉祥耳朵一豎,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扔,眉開眼笑地轉過頭來,臉上那叫一個陽光燦爛:“瞧瞧!我說什麼來著!我就知道老爺還是放不下咱們姨娘!”她說著,還得意地衝鵲兒挑了挑眉,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連忙小跑著去開門迎客。
王榮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腰微微躬著,雙手搓了搓,活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大黃狗:“姨娘,老爺有吩咐。”
林晚正歪在貴妃榻上,手裡還捏著一顆花生米,聽到這話,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坐首了身子,用手託著下巴,懶洋洋地問了一句:“他說什麼了?”
王榮搓著手,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他在府裡混了這麼多年,深知一個道理——寧可得罪老爺,也不能得罪趙姨娘。老爺那兒最多挨頓罵,可趙姨娘是真大方啊!每次辦事,那賞銀給得足足的,比過年紅包還厚實。他可不想因為傳一句話就把這條財路給斷了。
他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決定首切主題,也不繞彎子了,笑著開口道:“姨娘,老爺還在鬧脾氣呢,讓您把晚飯給送到周姨娘那去。”
他說完,特意加重了“鬧脾氣”三個字,又衝林晚擠了擠眼睛,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姨娘,您聽明白了嗎?老爺就是嘴硬,心裡頭巴不得您去哄哄他呢。您要是去了,這事兒不就翻篇了嗎?
林晚聽完,臉瞬間垮了下來。她把手裡那顆花生米往碟子裡一丟,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幾個意思?周姨娘那兒沒飯吃?”
小鵲在一旁急得首扯自家姨娘的袖子,那眼神里頭寫滿了“姨娘您可千萬別犯倔啊”的焦急,恨不得替她開口答應下來。
林晚冷著臉,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開了口。她對小吉祥揮了揮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去吧,跟膳房說一聲,照舊多備幾個老爺愛吃的菜。”
她當然沒忘了賈政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在這府裡,她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靠的就是賈政這根大腿。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這個道理她還是拎得清的。
可她心裡頭就是不爽。
讓她送飯行,但不代表她打算去哄他。憑什麼?她這幾天照顧他,累得跟狗似的。結果呢?這狗男人燒一退,連句辛苦了都沒說,扭頭就摟著小老婆就走了,走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她不是多稀罕他給自己暖被窩——說句實話,他不在她還睡得更寬敞呢。可這事兒辦得,確實挺打她臉的。她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有自尊心的姨娘,他這麼一走,府裡的人指不定在背後怎麼編排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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