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的臉微微漲紅了幾分,顯然有些尷尬。她咬了咬嘴唇,閉了閉眼,硬著頭皮把周姨娘交代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回太太……姨娘說,昨晚伺候老爺……有些晚了,身子有些乏了,想歇一日。”
這話一齣,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她放下茶盞,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說出來的話倒是不難聽,可語氣裡也沒什麼溫度,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薄冰:“可以啊,這是喜事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跟她說,好好歇著。把老爺伺候好了,我定好好賞她。”
杏兒連忙應了一聲“是”,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等兩個姨娘的丫鬟都走遠了,王夫人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來,像是烏雲慢慢遮住了天光。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忽然“啪”地一聲擱在了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惱意。
她對周瑞家的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看看,你看看這一個兩個的。我扶周姨娘上來,是為了讓她跟趙姨娘打擂臺,替我分憂的,可不是讓她恃寵而驕、學著趙姨娘那套拿喬作態的。這才剛得了老爺一晚,就學會告假了?再過幾日,是不是連請安都不用來,首接在我頭上端架子了?”
周瑞家的連忙笑著上前,重新給王夫人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語氣溫和地安撫道:“太太消消氣。周姨娘那性子,逃不出太太的手掌心去。她不過是年輕,這一回得了老爺的青眼,一時有些得意忘形罷了。等過兩日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她自然就知道誰才是她該靠著的人了。年輕人嘛,總有任性一回的時候,太太且容她這一回。”
王夫人接過茶盞,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沒一個省心的。趙姨娘是塊硬骨頭,啃不動;周姨娘好不容易扶起來了,又是個不爭氣的。我這院子裡,就沒一個讓我省心的人。”
周瑞家的笑著替她捏了捏肩膀,柔聲道:“太太是個有福氣的人。您瞧瞧別的府邸,最少姨娘就西五個,庶子庶女一大堆,鬧得雞飛狗跳的。咱們這院,攏共就兩個姨娘,己經算是清淨了。太太放寬心,這事兒急不得,慢慢來就是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面色稍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事查出來了嗎?”
周瑞家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湊近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了,帶著幾分討好的小心翼翼:“太太……這事鬧得太大了,奴婢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源頭。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可問到誰頭上,都說不知道是從哪兒聽來的,一個個跟約好了似的,嘴嚴得很。”
王夫人皺了皺眉,沒再追問,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周瑞家的行了個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外頭那些說書的茶樓,都己經把這事編成了豪門爭鬥的戲碼,什麼“榮國府二房貪得無厭,弄虛作假欺世盜名”,什麼“銜玉而生原是騙局,嫡子竟是野種”,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場場爆滿,聽說還有人專門搬了小板凳去聽連載。那些繪聲繪色的話本子,底稿都是從東府大老爺賈赦那兒流出來的。那位整日無所事事的大伯哥,正躲在書房裡,一邊喝著小酒,一邊聽著下人回報外頭的熱鬧,笑得合不攏嘴。
賈政正在周姨娘屋裡來回踱步,他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衣領,扯了扯,覺得不夠平整;一會兒又抬手理了理髮髻,摸了摸鬢角,生怕哪根頭髮翹起來失了體面。他甚至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早上出門的時候沾了點灰,他皺了下眉頭,拿腳在褲腿後面蹭了蹭。
周姨娘坐在桌邊,一隻手撐著下巴,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在眼前走來走去。她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心裡頭竟然生出幾分滿足來——不管怎麼說,老爺此刻是在她的屋子裡,在她的眼跟前轉悠。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跟她說,哪怕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別人,可至少他人在這裡,這就夠了。
賈政走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終於聽到外頭傳來了腳步聲。他腳步一頓,目光立刻投向門口,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屏住了。
門簾掀開,進來的卻是王榮一個人,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賈政的目光越過王榮的肩膀,往他身後掃了一眼——沒有人了。門口空蕩蕩的,連個丫鬟的影子都沒有。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語氣也冷颼颼的,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樣:“怎麼是你送來的?她人呢?”
王榮心裡頭早就打好腹稿了,可面上還是裝出一副苦哈哈的表情,故意哭喪著臉說:“老爺,奴才也不想啊……可姨娘她病了,起不來床,這不只能讓奴才幫著拿過來了。”
賈政一聽這話,臉上的冷意瞬間裂開了一道縫,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好好的人怎麼就病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榮撒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張口就來,語氣真摯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可不是嘛!可姨娘那身子骨,哪能跟咱們這種糙漢子比啊?連著好幾日都沒好好歇過,又是端水又是喂藥的,夜裡還要爬起來好幾回,鐵打的人也扛不住啊。估計是累狠了,今早起來就說頭暈,渾身沒力氣,連床都下不了了。”他說著,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副“我也是沒辦法”的表情。
賈政站在那兒,臉色陰一陣晴一陣的,像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他盯著王榮手裡那個食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姨娘見狀,連忙起身迎了上去,一把接過王榮手裡的食盒,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老爺,我幫您擺飯吧。”她說著,手腳麻利地將食盒提到桌邊,開啟蓋子,一盤一盤地往外端。
賈政沒說話,面上也沒什麼表情,只是默默地走到桌前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火腿燉肘子、酒釀清蒸鴨子、油鹽炒枸杞芽兒,還有一碟晶瑩剔透的蝦餃。都是他愛吃的,可仔細一看,那蝦餃只有半份,邊上還擱著一碟她愛吃的鮑魚酥。賈政的目光在那半份蝦餃和那碟鮑魚酥之間掃了個來回,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笑意——這傻娘們,嘴上不說,心裡頭倒是記著他呢。把自己愛吃的都勻了一半過來,還嘴硬說病了不來。他搖了搖頭,心裡頭那點怨氣,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