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偷偷瞟了一眼林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姐姐,這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一道去給太太請安吧?”
林晚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懶洋洋地從貴妃榻上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自個兒去吧。我這幾日身子不爽利,就不去了。”她說完,轉頭吩咐小吉祥,“一會兒把膳食擺到床上來,我吃完首接接著睡。”
周姨娘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訕訕的,心裡頭越發篤定——趙姨娘這也太小氣了吧?老爺不過才在她那兒歇了兩晚,這臉子就甩上了,連請安都不去了,分明是做給她看的!可她也不敢多說什麼,生怕趙姨娘一個不高興,真拿鞋底板抽她。她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賠著笑臉說道:“那姐姐好生歇著,我自個兒去了。”
“等等。”林晚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周姨娘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就見林晚起身,走到她跟前,拉著她的袖子,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周姨娘起初還有些茫然,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鄭重了起來,末了,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悄悄捏了捏林晚的手指,壓低聲音應道:“放心姐姐,我懂的。”說完,她便帶著杏兒轉身出了門,一路往正院走去。
到了正院,王夫人正坐在上首喝茶,見周姨娘進來了,難得地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親自起身拉了周姨娘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語氣溫柔得像是換了個人:“這兩日可是辛苦你了。”
周姨娘心頭一喜,臉上立刻浮起一抹羞澀的紅暈,低下頭,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不辛苦……能伺候老爺,是妾身的福氣。”
王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試探:“可去了趙姨娘那兒?”
周姨娘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冷不丁戳中了要害。她心裡頭暗自佩服,可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只老老實實地低下頭答道:“太太交代的事,妾身不敢忘。今日去過了。”
王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道:“你知道我是最器重你的。當初也是看你認得幾個字、行事穩重,才抬你進府來。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老爺的歡喜,可要把握住機會,好好伺候著。若能給老爺開枝散葉,也算不枉我抬舉你一場。”
周姨娘聽了這話,演技飆升眼眶一紅,淚水在眼珠子裡打了幾個轉,順著臉頰就滑了下來。她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幸得太太賞識,抬妾身進府……這份恩情,妾身定是不會忘的。妾身一定盡心盡力伺候老爺,絕不給太太丟臉。”
王夫人看著她這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得像是慈母在安撫女兒:“好了好了,知道你是個知恩的。去吧,好好歇著,養足了精神才好伺候老爺。”
周姨娘連連點頭,又行了個禮,這才轉身退了出去。走出正院的大門,她才悄悄鬆了一口氣,抬手擦了擦眼角殘餘的淚痕,心裡頭卻還在想著方才的事——姐姐那幾句話,說得可真巧。
打發走周姨娘後,周瑞家的小步上前,覷著王夫人心情正好,低聲回稟道:“太太,咱們家莊子那頭來信了,說總有人在外頭打聽謝婆子的事情。”
王夫人面上的笑意頓時淡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起。這段日子以來,沒少有好事的閒人在京城各處的穩婆圈子裡打聽她當年生產的事,明的暗的,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在背後撒網似的。她端起茶盞,卻沒喝,只是拿蓋子輕輕撥了撥茶葉,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有沒有探出來,是誰在打聽?”
周瑞家的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聽不出來是哪裡的口音,問話的路數也雜,有時是南邊的口音,有時又是北邊的腔調,怕是……也是湊熱鬧的閒人罷。”
王夫人沒接話,沉默了片刻,才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謝婆子那邊,可還安穩?”
“太太放心,”周瑞家的連忙應道,“謝婆子的嘴還是嚴的,銀子也給得足,她不敢亂說。”
王夫人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可那雙搭在膝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
她只怕是賈政跟大房的人在打聽。這幾日賈政的氣格外不順,整個人像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面上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他本就不是那種會虛與委蛇的人,如今卻不得不耐著性子,在同僚面前裝得跟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該談笑時就談笑,只是那笑意到底不如從前真切了,眼底深處總藏著一團化不開的陰鬱。有時候酒過三巡,旁人說起家中子嗣的話題,他的酒杯會在嘴邊頓上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一飲而盡,只是那杯沿上留下的指印,比平日更深了幾分。
而對著王子騰,他是真的來氣。這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想起這些年自己對王氏這個髮妻的信任,想起自己對寶玉的疼愛,樁樁件件湧上心頭,最後全都化作對這位大舅兄的遷怒——你們王家養的好女兒!可他又不能當面發作,畢竟那是朝廷大員,是他的妻兄,是王家在朝中的頂樑柱。他只能把這份怒氣憋在心裡,憋得自己肝火旺盛,嘴角都起了燎泡。
王子騰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些流言蜚語像長了腿似的,滿京城亂竄,鬧得他腦門生疼。更讓他頭疼的是自家後院——他夫人這幾日提著耳朵不停地念叨他,從早到晚,沒完沒了:“你說說你妹妹乾的好事!我們王家好歹也是詩禮簪纓之族,怎麼就把姑娘慣成了這副無法無天的性子?如今倒好,鬧出這麼大一樁醜事來,滿京城都在看我們王家的笑話!你可知道族裡己經被退了幾個姑娘的親事了?那幾個婆子嬸子,天天到我這兒來哭訴,說我們這一房連累了她們的女兒,鬧得我沒一日安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