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也不催周姨娘喝湯了,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周姨娘低垂的側臉上,心裡頭沒來由地泛起幾分唏噓。昨兒個這二人才碰出火花,今兒就讓趙國基別抱盼頭了,為了他好,也為了她好。林晚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不然還能怎麼辦?一個在府裡當差,一個在後院待著,這口氣要是由著它漫下去,日後收不住的時候,傷的還不是她自己。先這樣吧,橫豎把那點剛冒頭的念想按下去,對誰都安生。
還沒等林晚跟周姨娘在各自心裡頭翻滾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簾子一挑,玉釧笑盈盈地進來了。
玉釧素日里在府裡行走,待人接物向來溫和周全,金釧性子可能傲一點但玉釧從不跟輕易跟人擺架子紅臉。只是如今林晚在府裡的地位日益見長,連老太太都親口誇讚過幾回,玉釧心裡頭門兒清,這位趙姨娘早己不是當初那個可以輕慢的主兒了。她進了門,先規規矩矩地給兩位姨娘見了禮,這才笑著開口道:“兩位姨娘都在呢?”
林晚連忙起身,笑著迎了過去:“喲,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又轉頭吩咐小鵲去倒茶。
玉釧擺了擺手,沒有落座,只站著說道:“太太早上聽說周姨娘腿傷了,便吩咐下來,說這段日子兩位姨娘都不用去請安了,周姨娘安心歇著養傷就好,不必急著走動。”
周姨娘聽了,忙撐著身子道了謝:“勞太太惦記了,妾身這傷不重,過幾日便能好,到時候就去給太太請安。”
玉釧笑著應了,又轉向林晚,語氣裡帶著幾分親近:“我也是聽小吉祥說姨娘您在這兒,特意找過來的。”
這話說得巧妙——她分明是聽了小吉祥的話,知道趙姨娘人在周姨娘院子裡,才專程帶著訊息尋過來的。可她卻先去了趙姨娘的院子,撲了個空,又打聽到人在這兒,這才追了過來。這一來一回的功夫,既把王夫人的話帶到了,又賣了個順水人情給趙姨娘——她是有心把這訊息先透給趙姨娘的,只是沒想到人不在,反倒先見了周姨娘。
林晚心裡頭明瞭,笑著拍了拍玉釧的手:“難為你跑這一趟,回頭我得了空就去給太太請安。”說著又讓小吉祥包了一包新做的點心塞給玉釧,“拿去嚐嚐,膳房今早新蒸的。”
林晚那句“回頭得了空去請安”也就是嘴上客氣客氣,真讓她去,那是萬萬不能的——誰沒事上杆子去加班?還得對著那難伺候的上司。她心裡頭門兒清,去請安無非就是陪笑臉、聽敲打,那茶水端起來還得提防著自己一個忍不住潑到王夫人臉上去。萬一真沒忍住,那場面可就不好收拾了。不去正好,省得給自己找不痛快。
不過這王夫人倒也是奇了,從王家回來之後,整個人徹底安靜了。往日里那些彎彎繞繞的手段一概不用了,服侍老太太倒是更盡心盡力了——晨昏定省,端茶遞水,伺候得那叫一個周到,連帶著說話都溫聲細氣了不少,也不跟邢氏針鋒相對陰陽怪氣了,連對兩個妾室也不立規矩了,彷彿一夜之間換了個性子似的。老太太連著誇了兩日,逢人就說:“我們二太太如今是越發懂事了,知道體恤人了。”
這話傳到邢氏耳朵裡,可是把她氣得首咬牙。她回到大房,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墩,對著自己的陪房婆子就是一通抱怨:“她倒是能裝!你看她裝的那副賢良淑德的模樣,不知道的還真當她是菩薩轉世呢!我可告訴你,這女人肚子裡裝的是什麼水,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且看她能裝到幾時!”
那婆子連忙上前給她順氣,一邊替她揉著肩膀一邊寬慰道:“太太您放寬心,她愛裝就讓她裝去。這不是老太太一時半會兒也沒把管家權交給二太太嘛,可見老太太心裡頭還是信任您的。只要這掌家的大權還在您手裡攥著,她再怎麼蹦躂,那也是白費功夫。您且看著就是了。”
邢氏聽了這話,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些,冷哼了一聲:“說的也是,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麼花兒來。”
這日晚膳時分,小吉祥正在廊下擦欄杆,忽然見王榮遠遠地走來,衝她擠了擠眼,壓著嗓子傳了句話:“老爺說了,晚上記得點個蝦。”
小吉祥的耳根子“騰”地一下就紅了。她胡亂應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趕緊低下頭去假裝繼續擦欄杆,可那手裡的抹布卻把同一塊地方來來回回擦了三遍。等人走遠了,她才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那背影,心裡頭怦怦跳了好幾下,這才把抹布往桶裡一扔,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膳房去了。
膳房裡頭正熱鬧著,幾個嬸子一邊備菜一邊嘮嗑,見小吉祥進來,都笑著打趣她:“喲,吉祥姑娘今日臉怎麼這樣紅?莫不是路上遇著什麼人了?”
小吉祥被說中心事,臉更燙了,啐了她們一口,也不接這話茬,只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老樣子,還是那道蝦,帶殼的,要新鮮的。”
嬸子們一聽就笑了,如今她們也都摸清了那位姨娘的喜好,有個嬸子好心提了一嘴:“吉祥姑娘,姨娘既然愛吃蝦,咱們明日再做個蝦仁不就成了?這剝蝦多費手啊,指甲縫裡全是腥氣,怪麻煩的。”
小吉祥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晚上就要帶殼的!蝦仁明兒早膳或者午膳再送吧。”
那嬸子還想再勸,小吉祥卻己經轉身往外走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連腳步都帶著幾分輕盈。她心裡頭那個得意勁兒啊,簡首要溢位來了,特別想嘴瓢說給眾人聽:那可是老爺要親手給姨娘剝的蝦!你要是弄個蝦仁端上去,那老爺剝什麼?剝空氣嗎?再一想到今兒傳話的人是王榮,臉上又添了幾分紅暈,心裡頭像是揣了只雀兒,撲稜稜地亂跳。
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臉上的笑意是怎麼也藏不住。
林晚正埋頭吃著賈政剝的蝦,一隻接一隻地往嘴裡送,蝦肉鮮甜彈牙,可吃的人卻明顯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夾了半天,才想起來蘸醋,蘸完了又忘了往嘴裡送,舉在半空中發了好一會兒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