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來得很快。他這人有個本事,甭管什麼時候,甭管手裡頭忙著什麼,老爺一叫,他保管撂下手裡的活兒就趕來,跑得比兔子還快。他進門先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垂著手站在下首,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和和氣氣的笑,心裡頭卻己經在飛快地轉著念頭,老爺輕易不找他,一找就是有事,而且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小事。他一邊等著賈政開口,一邊眼珠子不動聲色地把屋裡的擺設掃了一遍,沒看出什麼異常來,便又垂下眼皮,耐心等著。
賈政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半晌沒開口。賴大自然不急,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跟個木樁子似的杵在那兒,臉上連一絲不耐煩都瞧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賈政才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了口:“二太太許久不管家,如今又忙著操持大姑娘入宮的事,一應禮節規矩、宮裡頭的門道,都得她親自打點。這人一忙起來,府裡的事怕是顧不過來。”
賴大一聽這開場,心裡頭那面小鼓就咚咚地敲了起來。他垂著眼,面上不露分毫,只管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老爺說的是,二太太這些日子確實忙得很。”
賈政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府裡的事,你多擔待些。有些事她顧不上的,你就替她料理了;有些事拿不定主意的,也不必都去煩她,來回我就是了。”
這話一落地,賴大心裡頭那點疑慮算是徹底落實了。他低著頭,嘴角那抹笑意微微一收,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他彎下腰笑著答:“老爺放心,奴才定會把府裡的事辦好,替太太分憂。”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更沒有問為什麼。但他心裡頭跟明鏡似的,上次他帶著老爺的話去找二太太要那筆銀子的時候,二太太那歇斯底里的模樣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會兒他就知道了,在老爺心裡這二房的女主子早就不是太太了。他賴大在這府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牆倒眾人推,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說白了就看站隊站得對不對。如今老爺親自開了口,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沒讓趙姨娘伸手攬這個家,老爺多半是心疼她,不願她出頭當靶子。讓他來做這個惡人,既替趙姨娘開了路,也幫老爺把家看住了。
他退出書房,合上門,站在原地想了想,心裡頭過了一遍府裡各處的賬目、人事、眼線,盤算著哪些地方該收緊、哪些人該敲打、哪些訊息該往老爺這兒遞,心裡頭己經有了數。
小吉祥在膳房遇到杏兒,兩人正湊在灶臺邊等著廚娘給各自院裡的小主子端糕點,趁這空檔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嘮起嗑來。
“哎,聽說老爺給你們西側院添人了?”杏兒一臉羨慕地湊過來,“你們西側院這才幾個人啊,又添一個,這日子過得可真是越來越體面了。我聽說還是老爺發的話,說怕姨娘身邊伺候的人不夠,特地讓賴大總管去辦的呢。”
小吉祥撇了撇嘴,從廚娘手裡接過那碟剛蒸好的桂花糕,又順手往杏兒嘴裡塞了一塊:“說得跟什麼天大的喜事似的,左右不過是添個人伺候罷了。我們西側院攏共才多大點地方?添一個人都轉不開身了。要說排場,那還得看太太屋裡,光伺候的丫鬟就不下二十個呢,那才叫威風。”
杏兒嚼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二十個丫鬟有什麼用?能有你們院裡的體面?老爺就沒在西側院挪過窩,那才是實打實的。”她說著說著,忽然嘆了一口氣,連手裡的糕點都覺得不香了,“唉,我還想告個假回家看看呢,前兒個捎信來說我娘又病了,可院裡就我一個丫鬟輪著幹活。我屋裡屋外忙了一早上,這會兒腿都是軟的。”
小吉祥聽她這麼說,心裡頭不由得想起上回自己老子娘摔了腿,那會兒她急得團團轉。姨娘知道了二話不說就放了她回去,還讓小鵲替了她的班,後來又塞了好些吃的給她帶回去,說是給她老子娘補身子用的。她記得到那會兒趙姨娘還在坐月子呢,正是身邊離不開人的時候。她想到這裡,心裡頭一暖,便寬慰杏兒道:“你彆著急,總有法子的。咱們當丫鬟的,主子好說話就是最大的福氣了。你瞧你們姨娘性子也軟和,你好好跟她說說,說不定就準了。”
杏兒悶悶地咬了一口手裡的點心,又嘆了口氣:“說得輕巧,我們姨娘性子是好,可性子好頂什麼用?整天什麼事都不幹,就坐在那兒捧著本書掉眼淚,念兩句酸詩嘆三口氣,也不知道嘆給誰聽。我一個人累的要死,她倒是閒得很,我腿都快跑斷了。我要是告了假,誰伺候她?”她說著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你是不知道,她今兒早上又’病’了,我端了藥進去她也不喝,就靠在床頭望著窗外嘆氣,我問她哪兒不舒服她也不說,就搖搖頭讓我出去。我出來一腦門子問號,你說她到底哪兒不舒服?我看她就是閒出病來了。”
小吉祥一聽這話,心裡頭接了一句:那是你們院裡,我們西側院可不一樣。我們姨娘說什麼,老爺都依著。可這話她沒好意思說出來,怕說了杏兒更要眼紅。她想了想,拍了拍杏兒的肩,笑道:“別想那麼多了,有口吃的總比外頭那些小門小戶當丫鬟的強。你瞧瞧咱們府裡的月錢和伙食,整個京城怕也挑不出第二家了。”
杏兒不高興地白了小吉祥一眼:“你可是真站著說話不腰疼,我們那院就我一個丫鬟,伺候姨娘的活兒全落在我一人身上,又要掃地灑水,還得擦桌子拖地,外帶伺候姨娘你說我走不走得開?”
小吉祥見她越說越來氣,趕緊岔開話題:“哎,周姨娘怎麼又病了?先前不是腿都好了嗎?”
杏兒嘆了口氣,擺擺手道:“誰知道呢,三天兩頭就得來這麼一回。拿著本書在那念酸詩,好些日子沒犯病了,不知道怎麼又抽瘋了。一會兒頭疼,一會兒心口疼的,我看吶,就是吃飽了撐的讓她拿掃帚掃三天屋子試試,保證啥毛病都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