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小心翼翼地覷著王夫人的臉色,斟酌了半晌,才試探著問:“太太,那兩位……怎麼安置?”
王夫人靠在榻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心口那股子氣堵得她連茶都喝不下去。那兩個妾是她精心挑選的,模樣、身段、性情,樣樣都是拔尖的,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比李紈那個木頭疙瘩強十倍。她本想著趁珠兒下場考試前把人送過去,一來是給兒子屋裡添個知冷知熱的人,二來也是給李紈添添堵——她進門快一年了,不光肚子沒動靜,還整日里跟珠兒膩膩歪歪的,她這個當婆婆的瞧在眼裡,心裡頭那股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她年輕那會兒,伺候公婆、操持家務,哪一樣不是戰戰兢兢的?到了李紈這兒倒好,進門快一年了,連個蛋都沒下,反倒把珠兒迷得五迷三道的,連親孃的話都不聽了。
可誰知道珠兒那混賬東西,竟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梗著脖子說什麼“此生有一妻足矣”,把她這個當孃的臉面踩在地上不說,這話還跟長了翅膀似的,沒兩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她昨兒出去赴宴,剛坐下,就有幾個太太拉著她說話,一個個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裡卻跟抹了蜜一樣地打趣:“哎喲,你家珠大爺可真是好的!我們家老爺回去都誇了又誇,還罵我當初把閨女許得太早了,沒趕上你們家這樣的好女婿!”
王夫人面上笑著應酬,心裡頭卻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噁心。這話聽著是誇,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她還能聽不出來?珠兒如今在外頭落了個“專情”的好名聲,她這個當孃的要是再強行往兒子屋裡塞人,反倒成了惡婆婆,壞了兒子的名聲不說,連帶著她自己也落不著好。
她越想越氣,手指捏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半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先安置在偏院裡,好吃好喝地養著,不許怠慢了。等過了這陣子風頭,再做打算。”
周瑞家的應了聲“是”,正要退下,又聽王夫人冷冷地補了一句:“去告訴大奶奶,就說我說的,讓她好好伺候大爺備考,別整日里纏著大爺做些有的沒的。”
周瑞家的低著頭應了,心裡頭卻暗暗嘆了口氣——這婆媳倆的樑子,怕是越結越深了。
那兩個妾,王夫人不是沒動過塞給賈政的心思。橫豎人己經抬進來了,退回去沒得折了面子,不如往西側院一送,既全了體面,又給趙姨娘添添堵。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先否了——賈政那關,過不去。他那個人,看著溫吞,可骨子裡犟得很。從前她還不覺得,可這陣子她心裡頭越來越發虛,想到那事她後背都有些發涼了。
她跟那人來往這些年,自認做得隱秘,連周瑞家的都不曾察覺。可賈政忽然來這麼一手,她實在摸不準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手裡又攥著什麼東西。他要是真拿了什麼把柄,卻不動聲色地忍著,那才更叫她害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寧可賈政跟她大吵一架,把話挑明瞭,也好過如今這樣懸著。
她心裡頭最怕的,就是這個。她怕賈政己經知道了,怕他手裡攥著證據,怕他哪一日忽然發難,把她這十幾年的體面、地位、倚仗,連根拔起。她不敢賭,也不能賭。所以如今她行事,多少有些束手束腳,她怕惹毛了賈政,真把他逼急了,跟她撕破臉,到時候吃虧的還是她自己。
可她心裡頭也清楚,她不肯送,不全是怕賈政鬧。她坐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心裡頭那股子滋味,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她對賈政,早沒什麼情分可言了。他愛在哪個屋裡歇著,她懶得管;他給趙姨娘剝蝦夾菜,她也懶得看。橫豎她心裡頭有自己的人,賈政於她,不過是個名義上的丈夫罷了。
可女人這心思,就是古怪。哪怕她心裡頭裝著的是別人,哪怕她對賈政早就沒了那份心,可那到底是她碗裡的肉。她可以不要,他也不能給別人。趙姨娘那個小妖精,憑什麼在她眼皮子底下過得風生水起?老太太賞她東西,賈赦邢氏一口一個“小弟妹”地捧著,賈政更是恨不得天天宿在西側院——她這個正房太太的臉面,都快被踩進泥裡了。
她有時候也想,要是賈政一門心思只在她身上,她興許還能抖抖虛榮心,覺得自己挺能耐。瞧瞧,老爺心裡只有我,外頭那些狐狸精,一個都入不了他的眼。那她走出去,腰桿子也能挺得首些。可偏生賈政心裡就沒她。他看她的眼神,永遠是淡淡的,像隔著一層什麼,客氣得跟待客似的。她有時候恨恨地想:你倒是恨我啊,你倒是跟我吵啊,你連個眼神都不肯多給我,倒是對那個小妖精,恨不得把心掏出來。
她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手裡的帕子絞得變了形。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氣賈政,還是氣趙姨娘,還是氣那個不知好歹的珠兒。只覺得這滿府上下,沒一個叫她省心的。
西側院裡,陽光正好。小鵲一邊晾著帕子,一邊探頭往院牆外頭張望,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勁兒:“姨娘,咱們大爺這回在外頭可真是威風了!您是沒聽見外頭那些下人怎麼傳的。說珠大爺當著滿院子人的面,說什麼’此生有一妻足矣’,把太太氣得臉都綠了!如今外頭誰不誇咱們大爺是個專情的好男兒?大奶奶可真是有福氣!”
林晚單手支著下巴,懶洋洋地靠在窗邊,聽小鵲說得眉飛色舞,也跟著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誰說不是呢。這種男子,真是世間少有。”
話音剛落,門口簾子一掀,賈政邁步進來,恰好聽見了最後那句。他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林晚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什麼男子世間少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