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鬮這事兒，先前滿月時寫過一回，被寶寶們指出來——滿月的孩子哪會抓鬮？洗三都未必爬得動。當時是我疏忽了，這回就不寫抓鬮了。主要是抓鬮這流程大夥兒都熟，寫來寫去也就那樣，我不想水字數糊弄你們。咱們首接看週歲宴上的熱鬧。
今天賈府熱鬧得很，天還沒亮透，門前就停滿了車馬轎子。榮國府的門房一撥一撥地往裡迎客，小廝們跑得腳不沾地，捧著禮單的、引路的、搬抬賀禮的，個個忙得後腦勺對著前腦勺。二門裡頭更是熱鬧，太太奶奶們三五成群地往老太太院裡走，鬢邊的珠翠在晨光裡晃得人眼花，衣香鬢影間全是笑語聲。
老太太今兒個穿了一身絳紫色團壽紋的褙子，頭上戴著抹額，正中的翡翠眉心墜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老人家格外精神。她歪在暖炕上，懷裡摟著今天的小壽星賈環——小傢伙穿著一身大紅刻絲的小袍子，脖子上掛著一隻金鎖片，白白胖胖的，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怕生，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誰逗他他就咯咯笑兩聲，露出幾顆小米牙，把一屋子太太奶奶們稀罕得不行。
“小公子可真是招人疼，”一個穿石青褙子的太太湊上前來，笑著逗了逗賈環的下巴，“瞧這機靈勁兒，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旁邊一個太太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方才我可看的真真的，抓周的時候，小公子一手抓了弓，一手抓了筆，末了還把算盤摟懷裡了——文武雙全還帶著會持家，這可了不得！比我們家那小子強多了，那會兒抓周就抓了塊點心，氣得他老子三天沒給他好臉看。”
一屋子人聽了都笑起來，有人接話道：“要我說啊，這弓是武略，筆是文才，算盤是理財，三樣全佔了，將來可不是個全才？”
老太太聽了這話，心裡頭那叫一個舒坦。她面上端著，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孫子，越看越覺得招人喜歡。她不由得想起當年寶玉抓周那回——那小子倒好，一屋子擺得滿滿當當的筆墨紙硯、金銀珠寶、官印書籍，他看都不看一眼，爬過去一把就抓了胭脂粉盒，又抓了一支金釵，攥在手裡死活不撒手。她當時臉上還端著笑，可眼角餘光瞥見自己那二兒子，臉都綠了，跟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似的，那表情她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滿堂賓客面上不說，背地裡哪個沒笑話過？為這事，賈政愣是氣的幾天都沒吃幾口飯。
如今好了，這小孫子倒是爭氣，弓也抓了，筆也拿了，算盤也摟了，總算給她這老臉掙回來幾分光彩。她心裡頭暗暗點頭，面上卻端著，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謙虛：“哎喲，小孩子家家的，哪懂什麼文武雙全？不過是瞧著新鮮，隨手抓的罷了。”
旁邊一個太太忙道：“老太太這話可謙虛了，小孩子抓周最靈驗了，抓什麼就是什麼，這可是老天爺給的暗示，做不得假的。”
老太太聽了，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低頭看著懷裡的賈環，小傢伙正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夠她抹額上的翡翠墜子，夠了兩下沒夠著，也不惱，咯咯笑著往她懷裡拱了拱。老太太被他拱得心都化了，摟著他輕輕拍了拍，笑著打趣道：“孫兒自有孫兒福，我啊，等著享福就成了。”
一屋子丫鬟婆子聽了，都跟著笑起來，有人湊趣道：“老太太好福氣，大公子二公子都出息，如今三公子也這麼招人疼，將來這滿府的福氣，可都讓老太太一個人佔全了。”
老太太被奉承得摟著賈環，臉上的笑就沒停。
王夫人拉著自家大嫂，站在廊下僻靜的角落裡，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急切：“大嫂，您倒是給個準話？這事兒到底成不成，您也好歹讓我心裡頭有個底。”
王子騰的夫人被她拽著袖子，面上不顯，心裡頭卻有些不耐煩。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淡淡的：“那丫頭還小呢，她老子娘說了，不想找太富貴的人家。”
王夫人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沒好氣地笑了一聲：“大嫂，我可是一番好意。賈家大房難道還配不上她們家？雖說大房那邊是有些不著調，可好歹也是襲了爵的，滿京城裡打聽打聽，一等將軍府的門第，難道還辱沒了她們不成？再說了，我這難道不是為了家裡著想？省得你們總說我，拖累了王家姑娘嫁不出去。”
王子騰夫人聽她越說越來勁，額頭上的青筋突突首跳，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反問了一句：“我怎麼不知，小姑子如今連賈家大伯的家都能當了？”
這話一齣口，王夫人的臉色頓時僵住了。
王子騰夫人話一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過了。她看著小姑子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心裡頭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你跟大房那位向來不合，滿府上下誰不知道？你就那麼有把握，她能讓咱們家姑娘進門？”
王夫人被她這兩句話氣得胸口發悶，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嫂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嘴上這麼說著，心裡頭卻把這孃家嫂子翻來覆去罵了個遍——不知好歹的東西！她王氏在賈家經營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如今低聲下氣地來求她，不過是看在同是王家姑嫂的份上，給她臉面罷了。她自己上趕著巴結她們家似的。她心裡頭冷笑一聲——等著吧，等元春得了聖上青睞，等她們王家跟著沾光的時候，有你們求我的日子。到時候她倒要看看，這位好大嫂還能不能端著這副清高的嘴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