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今兒親自跑了一趟城外的道觀,愣是把賈敬從那群牛鼻子老道的山上給拽了下來。他進道觀的時候,賈敬正坐在蒲團上發呆,面前擺著一壺涼透了的茶,連個道童都沒在旁邊伺候。賈政一看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就明白了七八分——什麼求仙問道,分明就是躲到山上緬懷亡妻來了。他也不客氣,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賈敬的胳膊就往外拉:“走!跟我回府!”
賈敬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手裡的拂塵差點沒拿穩,一臉懵:“二弟,你這是做什麼?”
賈政頭也不回,語氣理首氣壯:“我兒子過週歲!你必須得給這個面子!”
賈敬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在喪期,不便參加喜事,可看著賈政那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嘆了口氣,心裡頭也生出幾分好奇來——他這二弟,平日裡最是端方持重,怎麼如今為了一個庶子的週歲宴,竟親自跑到山上來拽人?這倒是個新鮮事。他倒要看看,這個庶子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賈政這般惦記。
在酒桌上賈政端著酒杯,話也比平日裡多了不少。他先敬了賈赦一杯,又轉過身來,親自給賈敬斟滿了酒,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老哥哥,你能來,我這兒是真高興。來,我先敬你一杯!”賈敬端著酒杯,看著賈政這副模樣笑著說“行了,剛才隔著遠沒細看,把你那寶貝兒子抱出來給哥哥我看看。”賈政站起身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你們坐著,等著,我把兒子抱過來給你們瞧瞧。”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先說好了啊,今兒個你們這些叔叔伯伯可都不能小氣了——禮單上送的不算,現成掏的才誠心。”
賈赦被他這話逗得差點嗆了一口酒,放下筷子笑罵了一句:“你這什麼規矩?禮單上送的不算,還得現掏?”
賈政理首氣壯地一揮手:“那是自然!禮單是給外人看的,現掏的才是給孩子的。你這麼大個伯父,總不能空著手見侄兒吧?”
賈赦趁賈政去抱兒子的空檔,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賈敬滿上,端著杯子感慨了一句:“你是沒看見,二弟疼那小弟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賈敬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眉毛挑了挑:“小弟妹?”
他琢磨了一下這三個字,又想起方才賈政那滿面春風、恨不得把兒子抱出來給全天下人看的模樣,心裡頭頓時明白了七八分——難怪呢。他就說嘛,賈政怎麼對一個庶子這麼上心過?寶玉那會也沒見他這麼有精神頭,那會他倒是笑的也開心,但如今一個週歲宴,又是親自上山拽人,又是滿院子張羅,恨不得把整個京城的人都請來。原來根子在這兒呢——這是愛屋及烏,疼兒子是假,疼那娘們是真。
他嘆了口氣,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傷心。他想起自己那走了一年的亡妻,溫柔賢淑,知書達理,從沒讓他操過一天的心。她在的時候,他也沒覺得什麼,如今人不在了,他才發現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他上山說是求仙問道,其實不過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著,免得觸景生情罷了。如今看著賈政這副模樣,他倒有些羨慕起來——至少他二弟還有個人能讓他這麼惦記著。
賈政從老太太那兒接過兒子,賈環今兒被這麼多人圍著也不怕生,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賈政抱著他,心裡頭那叫一個美,腳下生風地往回走。路過女眷那一桌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眼尖地瞧見自己那娘們正被幾家官太太圍著,不知道說了什麼,笑得花枝亂顫的,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腳步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他原本還擔心她應付不來這樣的場面,畢竟她一個姨娘出身,頭一回在這麼多太太奶奶面前露臉,萬一被人拿話擠兌了,或者怯了場,他都想好了怎麼替她圓回來。沒想到她倒好,一點都沒怯場,反倒落落大方,跟誰都能說上幾句,笑得那叫一個自然。他心裡頭暗暗點頭,又有些得意——瞧瞧,他看上的人,什麼時候給他丟過臉?
他抱著兒子走了過去,在一群太太中間站定,笑著朝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低頭看著林晚,伸出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親暱:“走,帶你去見敬大哥。”
林晚正跟一位太太說到興頭上,被他這麼一打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接兒子:“我來抱吧……”
賈政沒給她,手臂穩穩地託著賈環,另一隻手順勢牽住了她的手,也沒松,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這小子才多重,我來吧。”
他說完,也不管滿桌太太們臉上那副又驚又羨的表情,牽著她就往兄弟那桌去了。林晚被他牽著手,面上還端著得體的笑,心裡頭卻忍不住嘀咕——這人今兒個是喝了多少?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知道收斂著點。
身後那幾位官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壓低了聲音笑著說了句:“瞧瞧,二老爺這是把人含在嘴裡怕化了。”
賈敬坐在席上,手裡端著酒杯,心裡頭卻己經開始犯難了——他今兒個是被賈政從山上硬拽下來的,出門出得急,連衣裳都是隨手抓了一件就套上了,哪裡顧得上帶什麼禮?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腰間,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摸著。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暗暗盤算開了:這小侄兒的週歲宴,他這當伯父的空著手來,像什麼話?回頭等酒席散了,他還得回東府一趟,看看賈珍那小子準備的禮夠不夠厚。要是薄了,他得再添上一些,總不能掃了二弟的面子,必須得厚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