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屋裡，午後正是最安閒的時候。鴛鴦站在後頭，一邊盯著小丫鬟們準備茶點，一邊低聲吩咐：“老太太的茶湯別那麼燙，仔細燙著了她老人家的嘴。龍井用溫水沏，頭一道倒了再續。”
小丫鬟們應聲忙碌，鴛鴦的目光卻落在旁邊那盞貢眉白茶上。那是給王夫人的。她面上不顯，心裡頭卻冷哼了一聲。等那小丫鬟轉身去拿碟子的空當，鴛鴦飛快地掀開茶蓋，朝裡頭啐了一口，又若無其事地蓋回去，動作行雲流水，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
她首起身子，理了理袖口，臉上還是那副得體的笑模樣，心裡頭卻翻湧著舊賬。她跟王夫人的樑子，可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先王夫人就愛把她這個老太太跟前的一等丫鬟指揮得團團轉，今兒個送個東西，明兒個傳個話，後兒個又讓她去替自己跑腿，彷彿她鴛鴦是二房院裡的人似的。她礙著老太太的面子不好推辭，可心裡頭早就攢了一肚子的火——她可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什麼時候輪到二太太使喚了？
前幾日她聽小姐妹說，王夫人私下裡罵她是個狐媚子，說她在老太太屋裡養著，見著大老爺跟二老爺就獻殷勤，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打量著要攀高枝呢。這話傳到鴛鴦耳朵裡，把她氣得當晚就剪了兩條帕子，剪完了還嫌不解氣，又狠狠絞了半宿的線頭。
她鴛鴦是什麼人？跟著老太太，吃穿用度比外頭的小姐都不差什麼，老太太待她跟親孫女似的，她犯得著去攀那高枝？她要是想嫁，外頭體面的管事多的是，求到老太太跟前，正經做個正頭娘子，風風光光地出門子，不比在府裡頭讓人嚼舌頭強？王夫人那話，是把她當什麼人了？是打量著她鴛鴦也跟那些眼皮子淺的丫頭一樣，巴不得往老爺們跟前湊呢？
她越想越氣，又看了一眼那盞白茶，心裡頭冷笑——二太太，您就好好喝吧。
鴛鴦端著茶盤，跟在小丫鬟身後進了老太太屋裡。屋裡頭坐得滿滿當當，老太太歪在榻上逗著兩個孩子，大太太邢氏坐在下首，王夫人坐在對面，林晚則坐在最末的位置，安安靜靜的。
鴛鴦先走到老太太跟前，雙手奉上茶盞，笑道：“老祖宗，您的龍井，溫的，不燙嘴。”老太太接過來，滿意地嗯了一聲：“還是你伺候得仔細。”
鴛鴦又轉身端了第二盞，遞到邢氏面前，臉上掛著笑：“大太太，今兒個給您備的是您愛喝的老叢水仙，您嚐嚐，味兒正不正。”
邢氏接過來，揭開蓋子聞了聞，頓時眉開眼笑，一把拉住鴛鴦的手拍了拍：“哎喲，還是你記掛著我！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真是個可人疼的好孩子。”說著還扭頭衝老太太笑道，“老太太，您這鴛鴦可真是個寶貝，趕明兒您要是捨得，我可就討了去了。”
老太太笑罵：“你倒會撿便宜，我這還沒說給呢，你就惦記上了。”
屋裡頭一陣笑，鴛鴦也跟著笑，又端起第三盞茶，轉身走到王夫人跟前，恭恭敬敬地奉上：“二太太，您的貢眉白茶。”
王夫人嗯了一聲，伸手接了，看也沒看她一眼。
鴛鴦也不在意，轉身端了最後一盞，走到林晚面前，微微彎了彎腰：“姨娘，這個是您的桂花杏仁茶。”
林晚哪好讓她親自奉茶？老太太跟前的一等大丫鬟，論體面比一般的主子還強些，她一個姨娘，受不起這個。她連忙起身接過，笑道：“鴛鴦姐姐怎麼親自端來了，叫個小丫頭子遞過來就是了，可不敢勞動你。”
王夫人慢悠悠地掀開茶蓋，吹了吹浮沫，也不急著喝，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你跟著老爺也這麼久了，怎麼眼皮子還這麼淺？桂花杏仁茶，那是外頭小門小戶才喝的玩意兒，知道的說是你愛喝，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二房連口好茶都給你喝不起呢。到底是家生子出身，打小沒嘗過什麼好東西，也不怪你。”
林晚卻不慌不忙，端起那盞桂花杏仁茶，低頭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才笑吟吟地開了口：“太太說的是，妾身就是個俗人，口味淡，喝不慣那些個講究的茶。比不得太太，年紀長些，覺也淺些，夜裡睡不著，還要起來唸佛法靜心。妾身就不行了，一到點瞌睡就來了，沾著枕頭就著，睡得跟什麼似的。有一回睡得沉了些，老爺半夜回來，妾身都沒聽見動靜，第二日老爺還笑妾身，說跟頭豬似的，叫都叫不醒。還囑咐妾身，說往後別睡那麼晚，仔細熬壞了身子。”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又補了一句：“妾身也想學太太那樣，夜裡起來唸唸佛，靜一靜心，可實在是沒那個福分。太太您說，妾身這命，是不是享福享得太過分了？連覺都比旁人多睡幾個時辰。”
王夫人的臉繃得緊緊的，嘴角抽了抽，硬是沒接上話。她聽出來了——這賤人是在說她老呢！什麼年紀長些覺也淺些，什麼夜裡睡不著要念佛靜心，句句都在戳她的年紀。她比賈政還大兩歲，平日裡最忌諱的就是這個，偏偏這賤人輕飄飄幾句話，就把“老”字釘在她腦門上，還偏偏是一副“我羨慕您”的語氣，讓她想發火都找不到由頭。她要是接了，倒顯得自己真在意年紀；要是不接，又像是默認了自己確實老了。她攥著茶盞的手指節發白，恨不得把手裡那杯茶潑到林晚臉上去。
可她不能認輸。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姨娘堵得說不出話來，傳出去她這個當家太太的臉往哪兒擱？她硬生生擠出一絲笑，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開口：“唸佛也是為了我兒祈福。珠兒身子不好，我這當孃的，夜裡睡不著，多念幾遍佛，求菩薩保佑他平安康健，這有什麼不對？”
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拿賈珠出來擋槍，倒顯得她一片慈母心腸，旁人要是再揪著不放，倒是不近人情了。
邢氏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不緊不慢地接了句：“弟妹是個勤快的，一片慈母心，菩薩見了都得感動。只是弟妹既然天天夜裡唸佛，怎麼也沒想著把咱們老太太稍上？老太太也上了年紀了，你順嘴求菩薩多保佑保佑老太太，不也是你這個當媳婦的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