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愣了一下,看著她,沒說話。
林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看我做什麼?我是挺稀罕那套頭面的,可再稀罕,也沒你兒子命重要。”
賈政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沙啞:“我一會就去。珠兒的病拖不得,我這臉,在秦府也丟得差不多了,不差這一回。”
林晚被他摟著,沒動,也沒說話。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家裡有我呢。”
賈政鬆開她,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出了門,衣袍帶起一陣風。林晚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也是沒招只能跟著亂起主意了,上次不是說賈敏是秦家那小神醫保下來的嗎?不然那次林妹妹也不能順利出生。萬一這次賈珠跟李紈能逃過一劫呢?誰知道呢….
也不知道賈政那晚在秦府到底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總之半夜時分,他帶著秦家那小外孫匆匆回了府。人就在賈府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五天。
頭一天,他給賈珠診了脈,又翻了翻之前太醫開的方子,眉頭擰了半晌,提筆重新開了一副。藥煎好灌下去,賈珠當夜就沒再燒得說胡話。第二天,他換了方子裡的兩味藥,賈珠的氣便喘順了。第三天,賈珠睜開了眼,目光雖然還有些渙散,可到底能認出人了。第西天,他喝了小半碗米粥,沒吐。第五天,他己經能靠在床頭,斷斷續續地說幾句不利索的話了。
李紈守在床前,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可這回是高興的。她握著賈珠的手,一遍遍地念叨:“夫君好了……好了……你可算緩過來了……”賈珠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可沒什麼力氣,只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賈政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繃了半個月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轉過身,靠在廊柱上,仰頭望著天,半晌沒動。林晚端著托盤走過來,見他這副模樣,也沒說話,只把托盤裡的湯盅往他手裡一塞:“快喝,你要是倒了,誰撐這個家?”
賈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湯盅,又看了看她,沒吭聲,端起來一口喝了。
老太太那頭,得知賈珠緩過來了,當即又哭了一回。這回是喜極而泣,心肝肉地喊了一通,又拉著鴛鴦的手首唸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可唸叨完了,她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沉,轉頭就讓人把王夫人叫了過來。
王夫人這幾日也瘦了一圈,賈珠到底是她親兒子,她心裡頭也急,也疼,可她那性子,急歸急,疼歸疼,嘴上卻從來不肯軟半分。她聽說賈珠好轉了,心裡頭剛鬆了一口氣,就被老太太叫到了上房。她剛進門,還沒來得及行禮,老太太就指著她的鼻子罵開了:“都是你害的!珠兒好好的一個孩子,叫你這個當孃的折騰成什麼樣了!你知道他老子在秦府怎麼求人家的嗎?你知不知道你男人為了你捅的簍子,把臉都丟到人家門口去了!你個喪門星!爺們的臉都讓你糟踐光了!”
王夫人被罵得渾身發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老太太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一句接一句,字字都往心窩子上戳。她站在那兒,被罵得狗血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撐著沒掉下來。
她心裡頭委屈得要命,賈珠難道就不是她兒子了嗎?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比誰都盼著他好!她逼他念書,還不是望子成龍?她往他屋裡塞人,還不是怕他有個好歹連個後都沒留下?她做錯了什麼?憑什麼一個個都來罵她?老太太罵她,連那個下賤胚子李紈都敢跟她頂嘴……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恨,可這股子火沒處發,只能死死攥著帕子。
“哭哭!成天就知道哭!跟個喪門星一樣!好好的爺們就是被你哭晦氣的!你給我把眼淚收起來,要是再讓我看見你哭,你就給我滾回屋裡去,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這話一齣,王夫人的臉徹底白了。
這話她太熟了——就在前幾天,就在賈珠的院子裡,她就是這麼罵李紈的。她那天指著李紈的鼻子,罵她“哭哭!成天就知道哭!跟個喪門星一樣!好好的爺們就是被你哭晦氣的!”如今老太太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一個字都沒改。這波迴旋鏢,鏢鏢扎心,扎得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怨老太太狠心,怨李紈不中用,怨賈珠不爭氣——怨天怨地,怨遍了所有人,就是沒想過往自己身上找一找毛病。
府里人總算都鬆了一口氣,連廊下的鳥雀叫得都比前幾日歡快了幾分。賈珠能靠床坐著喝粥了,李紈臉上也終於有了點血色,走路都輕快了些。老太太那頭更是喜氣洋洋,讓人開了庫房,給秦家那小外孫封了一份厚厚的謝禮,又唸叨著要去廟裡還願。
賈政這幾日緊繃的弦一鬆下來。他難得沒去衙門,讓人在西側院的石桌上擺了幾個菜,幾壺酒,又把賈赦和賈敬都請了過來。兄弟三個圍著石桌坐下,秋日的風不冷不燥地吹著,院子裡頭難得有幾分閒適的光景。
林晚親自把菜一道道擺好,又給他們各斟了一杯酒,笑著說:“你們慢慢喝,我去看看環兒。”說完朝小順子和小鵲使了個眼色,讓他們留在外頭伺候著,自己便轉身進了屋。她進了裡間,先探頭看了看賈環,小傢伙正睡得西仰八叉,小拳頭舉在腦袋兩側,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睡得正香。她忍不住笑了笑,給他掖了掖被角,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話本子,歪在榻上翻了起來。外頭隱約傳來兄弟幾個的說話聲和杯盞碰撞的聲音,她聽著聽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外頭石桌上,賈政端起酒杯,難得矯情了一回,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敬二位哥哥,你們為珠兒這段時日也操勞了,兄弟心裡頭記著。”
賈敬擺了擺手,夾了一筷子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兩下才說:“咱們兄弟幾個別講那些虛的,珠兒身子好了就行。你也是,瘦得跟個竹竿似的,回頭讓小弟妹多給你燉點湯補補。”
賈赦倒是難得沒插科打諢,他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賈政說:“二弟,我今兒個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別老逼孩子讀書了。你看看珠兒,好端端的一個孩子,叫你們兩口子折騰成什麼樣了?你再看看我家璉兒,能吃能喝能跑能跳,雖說唸書是不太行,可身子骨結實啊!你瞧瞧那小子,一頓能幹三碗飯,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哪樣不比你那珠兒強?孩子嘛,健健康康的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好好管管王氏,別讓她再作妖了。珠兒這回是撿回一條命,下回可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