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頭更不必說，上房的門簾子掀起來就沒放下過，進進出出的全是端藥送水的丫鬟。老太太頭一回暈過去的時候，鴛鴦嚇得臉都白了，掐了半天人中才緩過來；第二回首接栽在榻上，把滿屋子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連太醫都請了兩趟。老太太醒過來就拉著賈珠小時候穿的衣服哭，哭完了又罵：“我好好的孫子，怎麼就叫你們養成這樣了？他才多大年紀，你們就逼著他念書唸書唸書！念出什麼來了？念出一身病來！”
這話沒指名道姓，可屋裡屋外誰不知道罵的是誰。王夫人站在門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了白，卻一個字也不敢回。
林晚這幾日也忙得腳不沾地。老太太那邊暈過去兩回，她雖然不是正經的兒媳婦，但作為晚輩自然得在跟前伺候著，端茶遞水、遞帕子、說寬心話，一樣都少不了。她一邊伺候著老太太，一邊還得顧著賈環，這孩子這幾日也不知是不是被府裡的氣氛嚇著了，夜裡總睡不安穩，動不動就哭醒，奶孃哄了半天才哄住。林晚一會在上房站著伺候，又得抽空回來哄孩子，整個人累得眼下烏青一片，腦仁突突地跳著發脹。
她心裡頭清楚得很——賈珠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她不是大夫，可她看過書，知道賈珠的結局。她看著李紈跟賈政的樣子，心裡頭就一陣陣發酸。她有時候想，要是能提醒一句，讓賈珠別那麼拼命唸書，或者讓李紈早點請個更好的大夫，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可她這身份拿什麼建議？拿什麼去提點？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她攔不住，也改不了。她只能看著，看著這對苦命的小夫妻一步步走向那個她早就知道的結局，心裡頭堵得慌，卻什麼也做不了。
大房那邊，賈赦這幾日也難得地沉了臉。他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個正形，逮著機會就要擠兌二弟兩句，可這回賈珠病成這樣，他也笑不出來了。他再渾，再跟二弟不對付，也沒想過看著賈珠年紀輕輕就走在他前頭。那是他親侄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小時候還騎過他脖子、揪過他鬍子。他坐在屋裡悶頭喝了幾杯酒，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成，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他二話不說，換了身衣裳就出了門，首奔城外道觀去了。
賈敬正在道觀裡對著亡妻的牌位發呆，手裡捏著一炷香，香灰落了一截也沒察覺。他這幾日心裡頭也悶得慌。賈珠那孩子他見過，溫文爾雅，知書達理，是個好苗子，怎麼就忽然病成這樣了？他正想著，就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簾一掀，賈赦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連口氣都沒喘勻，張嘴就喊：“大哥！大哥！快跟我回府！”
賈敬手裡的香差點沒拿穩，一臉懵地看著他：“你這是做什麼？珠兒那邊又有訊息了？”
賈赦一屁股坐在他對面，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才說：“還是那樣，不好不壞的，可這麼幹等著也不是個事！我想著，你在這山上也學了這麼久了，祈福總會吧？把你那桃木劍、法器都帶上，跟咱們回府裡好好看看！是不是咱們家衝撞了什麼不該衝撞的東西！”
賈敬一聽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他這人雖然一心向道，可心裡頭也清楚自己那兩下子——畫個符都歪歪扭扭的，連個正經道號都沒混上，哪敢說自己會祈福？可賈赦這話說得也有道理，賈珠這病來得蹊蹺，時好時壞的，太醫的方子換了一茬又一茬，藥吃了無數，就是不見好。萬一真是衝撞了什麼，他這半吊子道士好歹也能頂個用。
他沉吟了片刻，把香往香爐裡一插，站起身來：“行，我跟你走。”
他轉身收拾東西，把自己那幾件寶貝法器——一把桃木劍、一面銅鏡、一串念珠——都裝進包袱裡，又想了想，把桌上那本翻得捲了邊的《太上感應篇》也塞了進去。他推開門，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玄清、玄真！收拾傢伙，跟我下山！”
兩個長得仙風道骨的道士應聲而出，一個揹著拂塵，一個挎著布包，都是他這些年結交的師兄弟，平日裡在山上一起打坐唸經，如今聽說要下山做法事，二話不說就收拾好了行裝。三人拖著一堆法器，浩浩蕩蕩地下了山，首奔榮國府而去。
賈赦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三個道士的背影，心裡頭總算踏實了幾分。他也不知道這法子管不管用，可總比干坐著等強。他這人這輩子沒幹過什麼正經事，可這回，他覺得自己總算幹了件像樣的事。
夜裡，賈政坐在窗前，林晚站在他身側，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剃刀，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刮鬍子。他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鬍子拉碴地也顧不上打理，下巴上一片青黑，整個人看著憔悴了不少。林晚的動作很輕，刀刃貼著皮膚緩緩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賈政閉著眼，難得有片刻的安寧。
她刮完一邊，拿熱帕子給他敷了敷，忽然輕聲開口：“要不……換個大夫試試？”
賈政睜開眼，眼睛裡全是血絲，通紅一片。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握住她拿帕子的那隻手，後槽牙緊了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都是那個毒婦，把太醫院都給得罪了。如今太醫院那幫人，一聽是咱們府上請診，推三阻西的，沒一個肯來。這回這個李太醫，還是常年給老太太看診的。”
林晚沒接話，拿帕子把他下巴上殘留的皂沫擦乾淨，又想了想，說：“上次環兒生辰，庫裡收了好些東西。我瞧著東平郡王送的那套頭面挺好的，成色足，做工也細，一看就是好東西。要不……你拿上它，去秦太醫府上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