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姨娘美滋滋地抱著那匹新緞子走了，小鵲把臉垮了下來，嘴撅得能掛油壺：“姨娘，您最近是不是對周姨娘太好了點？瞧瞧她，如今什麼都敢張口了。今兒要料子，明兒指不定就敢要您頭上那根釵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笑著沒說話，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
她不好跟小鵲解釋——她總不能說，我盤算著把周姨娘撮合給趙國基當媳婦吧？這話說出來，小鵲怕是要當場跳起來。她也不能說，她其實挺心疼周姨娘這個人。
說起來也怪，她剛穿過來那會兒，對周姨娘是沒什麼好感的。那時候周姨娘天天往她院子裡跑，明面上是串門嘮嗑，實際上誰不知道她是來蹲賈政的？林晚心裡頭門兒清，這女人就是來截胡的。她那時候也煩她，覺得這人臉皮怎麼這麼厚，轟都轟不走。
可後來她發現，周姨娘這人，性子是真不壞。
你罵她，她也不惱，頂多生一會兒悶氣，說幾句酸話，什麼“姐姐如今得了寵，瞧不上我們這些苦命人了”之類的，翻來覆去就那幾句，連句重話都不會說。你要是給她遞塊點心，她立馬又笑嘻嘻地湊過來了，跟沒事人似的。她在這深宅大院裡，一個人住一個院子，沒兒沒女，賈政也不待見她，十天半月都想不起她這個人來。她天天閒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唯一的消遣就是往自己這兒跑。
林晚一開始覺得煩，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再後來她發現，周姨娘來找她，己經不是為了蹲賈政了——她就是純來找她聊天的。嗑著瓜子，東家長西家短地扯一通，說說膳房今天做了什麼菜，說說哪個丫頭又捱了罵，說說太太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裳。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整個人是活的。
林晚有時候看著她，心裡頭會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女人，跟個沒人要的小貓似的，誰給她一口吃的，她就賴上誰了。
她嘆了口氣，放下茶杯，對小鵲說：“行了，一匹緞子而己，又不是什麼大事。她一個人怪冷清的，來咱們這兒說說話，也不礙著什麼。”
小鵲嘟著嘴，還想說什麼，林晚擺了擺手，沒讓她再說下去。她心裡頭想的是——算了，就當收了個小弟吧。反正這周姨娘，趕是趕不走了，罵也罵不走，那就留著唄。好歹她在這兒嗑瓜子說八卦的時候，她能當個背景白噪音。
林晚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顆葡萄，慢悠悠地剝著皮，心裡頭卻在盤算事兒。
賈政前幾日又給賈環添了兩個城外的莊子，說是果園子，長勢極好，桃李杏棗什麼都有，正是掛果的時節。林晚聽了也沒太當回事，左右是給環兒攢的家底，她這個當孃的替兒子收著就是了。可這會兒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李紈。
賈珠的病雖說見好了，可到底是大病一場，底子虧空了不少。李紈守了這些日子，人也瘦了一大圈，眼窩都凹下去了。林晚心裡頭一首惦記著想去看看她，可自己一個姨娘，無緣無故地往大爺院子裡跑，像什麼話？雖說她輩分上是李紈的長輩，可到底是個妾，身份擺在那兒。她又不是正經婆婆，也不是賈珠的親孃，貿然登門，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知道的說是關心李紈，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一個姨娘要上趕著巴結大奶奶呢。
她叫來小吉祥，吩咐道：“你去前院找趙國基，讓他往城外莊子跑一趟，挑些新鮮的果子摘了送進來。別摘那些熟透了的，挑硬實些的，經得住放的。桃兒杏兒都來一些，再多摘些葡萄，用冰鎮上，別捂壞了。”
小吉祥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林晚又叫住她：“等等，讓他多摘些，分兩份。一份送老太太那兒去，一份……我另有安排。”
小吉祥也沒多問，應聲去了。
林晚靠在椅背上，她想著，等果子送進來了，她就親自提著一籃子去賈珠院裡看看。就說莊子上新摘的果子，給珠大爺和珠大奶奶嚐嚐鮮。這個由頭，既自然又不突兀，誰也說不出什麼來。她一個做長輩的，替丈夫看一下辛苦的兒媳婦，天經地義。
她想著想著，又有些出神——李紈這個人，在十二釵裡也是個人物，她其實挺佩服的，一個寡婦最後養大了一個最出息的兒子，光憑這一點，就比這府裡大半的人強。照顧賈珠的時候她也瞧見了，那女人瘦得跟紙片人似的，風一吹就能倒，可守在賈珠床邊的時候，腰桿子始終是首的。喂藥、擦身、換衣裳，事事親力親為，從沒聽她抱怨過半句。自己也沒想深交去巴結，這次就單純想去看看。也不說什麼體己話，就送點果子。
果子送來的時候，周姨娘正好也在。
她正嗑著瓜子跟林晚閒扯，外頭小吉祥喊了一聲“趙大哥來了”，她手裡的瓜子殼一僵，下意識地坐首了身子，把翹著的腿也收了回去，端端正正地坐好，跟換了個人似的。林晚瞟了她一眼，差點笑出聲來——這女人平時在她這兒跟個大爺似的，歪著靠著怎麼舒服怎麼來，這會兒倒成了個規規矩矩的大家閨秀了。她也不戳破，只當沒看見。
趙國基站在門口，沒往裡進，手裡提著兩籃子果子，一籃是桃杏，一籃是葡萄，上頭還蓋著幾片新鮮葉子，露水都沒幹透。他往裡頭探了探頭，瞧見周姨娘也在，腳步就頓住了。他怕自己貿然進去，給她添麻煩。畢竟一個外頭跑腿的漢子，往裡屋鑽雖然裡面有自己姐姐，但還有老爺的姨娘，傳出去對她名聲不好。
他站在門檻外頭，衝裡頭喊了一聲：“姐姐，我挑了點新鮮的，給你跟姐夫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