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釧站在王夫人身後,心裡頭咯噔一下,暗暗替素雲捏了把汗——這丫頭怎麼回事?太太都走到跟前了,她連個通報都沒有,回頭太太發起脾氣來,倒黴的還是她們這些當下人的。她趕緊清了清嗓子,提高聲音喊了一句:“大奶奶,太太來看您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葡萄架下的笑聲戛然而止。
李紈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就己經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林晚和周姨娘也站了起來,周姨娘方才還眉飛色舞的,這會兒頭都低了幾分,恨不得把自己縮排葡萄架底下。
王夫人慢悠悠地走過來,目光從李紈臉上掃過,又落在林晚和周姨娘身上,嘴角勾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喲,我這來得不巧了?打擾你們孃兒幾個說笑了?”
這話說得刁鑽。“孃兒幾個”——誰是娘?誰是兒?李紈是正經大奶奶,林晚和周姨娘不過是兩個姨娘,論身份,她們見了李紈還得行禮。可方才那幅畫面,倒像是她們三個平起平坐,親親熱熱的,跟一家人似的。這話裡頭的刺,在場的人誰聽不出來?
李紈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她到底是晚輩,當著王夫人的面,方才那點鬆快勁兒早就收了乾淨。她微微低下頭,主動解釋了一句:“太太誤會了,是姨娘們好心,送了些瓜果來看大爺的。”
王夫人冷笑一聲,目光在李紈臉上打了個轉,又掃向林晚和周姨娘:“看這熱乎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你婆婆呢。”
這話一齣,空氣都凝住了。
李紈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可她沒低頭,也沒躲。她迎上王夫人的目光,聲音不卑不亢:“太太這話說的重了。趙姨娘和周姨娘是替老爺送果子來的,老爺惦記著大爺的身子,姨娘們跑這一趟,是替老爺盡的心。媳婦想著,老爺的心意總不能拒之門外,便請二位姨娘坐下喝杯茶。若是媳婦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請太太指點。”
她這話說得軟中帶硬——我不是自作主張,我是替自己丈夫賈珠接的心意。你要是不滿意,你去找自己兒子說去。王夫人被堵得一時沒接上話,臉色又沉了幾分。她這個時候哪裡敢去找珠兒鬧?人才剛好幾天,萬一被她氣狠了,回頭賈政跟老太太能撕了她。
林晚倒是神色如常,她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不卑不亢的回:“太太說的是,是妾身們失了分寸。妾身們是替老爺送果子來的,東西送到了,也該回去了,不敢打擾大奶奶歇息。”她說著,轉頭看了周姨娘一眼,“走吧。”
周姨娘早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聽了這話,趕緊跟著行了一禮,低著頭就要跟林晚一起走。
王夫人卻斜了她一眼,聲音涼涼的:“急什麼?我準你走了嗎。”
林晚腳步一頓,轉過身來,面上依舊恭謹:“太太還有什麼吩咐?”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聲:“也沒什麼吩咐,就是提醒你一句——別忘了自己是個什麼身份。一個姨娘,不好好在自個兒院裡待著,跑到大奶奶這兒來擺什麼長輩譜?送果子?老爺讓你送的?還是你自己上趕著來的?”
她說著,又看了李紈一眼,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珠兒媳婦,你也是。什麼人都往院子裡頭領,也不怕髒了地方。”
林晚面上不顯,心裡頭卻冷笑了一聲。她也是有脾氣的,要是擱剛穿來那會兒,她興許就忍了。那時候她小心謹慎,沒人給她撐腰,兜裡還沒幾個錢,連個說話硬氣點的底氣都沒有。可現在?賈政是肯定向著她的,老太太那兒她也能說上一兩句話,環兒又得老爺跟老太太喜歡,她憑什麼還要受這窩囊氣?她恨不得過去把王氏踹兩腳,再賞她兩個大嘴巴子,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今時不同往日。
但她沒踹,也沒鬧。她只是不慌不忙地首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開口:“太太說的是,妾身記下了。妾身這會子正要去老太太屋裡給她老人家送果子呢,就不耽擱太太跟大奶奶說話了。”
她說著,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不陰不陽地補了一句:“對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妾身一定把老太太的屋子給掃乾淨了再走。要是老太太問妾身怎麼這麼勤快,妾身就照首了說——免得髒了老太太的屋子。”
這話一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王夫人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黑,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指著林晚,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她聽出來了這小賤人是在拿老太太壓她。你嫌我髒了李紈的院子?行,我這就去老太太那兒,把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老太太要是知道你當著眾人的面又苛責妾室。哼!
一旁李紈院子裡的幾個小丫鬟,本來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可聽到這兒,實在沒繃住,也不知道是誰先“噗呲”了一聲,緊接著好幾個都跟著笑了起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滿臉通紅。
金釧站在王夫人身後,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根柱子。她心裡頭又急又怕——太太這回可真是踢到鐵板了。這位趙姨娘,以前就不是好惹的,現在得寵更甚從前,人家還能坐著讓你欺負?幾句話就把太太堵得下不來臺,還搬出老太太來壓人。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可她又不能真把趙姨娘怎麼樣。這女人如今跟以前不一樣了,賈政護著她,老太太也肯給她幾分臉面,她要是真跑到老太太跟前添油加醋地說一通,自己討不了好。她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你好得很。”
林晚微微一笑,行了一禮:“太太謬讚了。妾身告退。”說完,笑嘻嘻的走了。周姨娘愣了一瞬,趕緊小跑著跟上,心裡頭又驚又佩服——姐姐這張嘴,今天算是開了光了。
林晚走了幾步,突然腳步一頓,猛地想起來——果子還在葡萄架底下擱著呢!她一拍腦門,轉頭看著小鵲和周姨娘,壓低聲音說:“糟了,東西沒拿,走,回去拿。”
周姨娘一聽要回去,臉都白了,扯著林晚的袖子小聲說:“姐姐,還回去啊?太太還在那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