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末座,端著那盞桂花杏仁茶,一口一口抿著,瓜吃得津津有味。她心裡頭門兒清——王夫人說的這是王熙鳳?鳳辣子?她記得書裡王熙鳳可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王家當男孩子養的,從小充作男兒教養,學的是理家管賬、人情往來那套,什麼時候會琴棋書畫了?還略通一二?王夫人這是把她侄女往才女的路子上包裝呢,可這包裝也太離譜了點,鳳姐兒要是真站在這兒,怕是連“琴棋書畫”西個字都認不全。
她越想越覺得好笑,又低頭抿了一口茶,壓住嘴角那抹忍不住往上翹的弧度。有意思,真有意思。
邢氏坐在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太太,等著她發話。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既怕老太太一口應下來,又怕老太太問東問西,她接不住話。她攥著茶盞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眼珠子一錯不錯地掛在老太太臉上,跟等著宣判似的。
老太太把兩個孩子攏了攏,賈環在她懷裡扭來扭去,賈寶玉趴在榻邊玩九連環,老太太笑呵呵地開了口:“聽著是個好的,模樣好性子也好,又是自家親戚,知根知底的。哪天請來咱們家做客,讓老婆子親眼瞧瞧。”
這話一齣,邢氏的心沉到了谷底。老太太這意思是鬆動了,真要相看!她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笑幾乎掛不住了,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擱,差點沒控制住力道磕出響來。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老太太說的是,是該請來瞧瞧,咱們也好替璉兒掌掌眼。”
嘴上說著漂亮話,心裡頭卻己經打定了主意——等賈赦回來,非得跟他好好合計合計不可。王氏這是想往大房裡頭塞人呢,打量著她這個繼母是個擺設?
到了夜裡賈府兩房,那兩個當家的男人聽了態度倒是出奇的一致。
大房這邊,邢氏坐在桌邊,手裡的帕子絞得跟麻花似的,眼眶紅紅的,抹著淚跟賈赦訴苦:“老爺你是沒瞧見,她今日那得意勁兒,跟明天她侄女就能接管咱們大房似的!當著老太太的面,把我這個當孃的當擺設,問都不問我一聲願不願意。我好歹也是璉兒的娘,她倒好,越過我就跟老太太商量上了,我還沒死呢!”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帕子往眼角一按,又補了一句:“知道的說是她熱心腸,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璉兒的親孃呢!”
賈赦本來歪在榻上聽她絮叨,聽到“死”字,猛地一拍桌子:“什麼死不死的!你才多大年紀,成日把死掛嘴上,晦不晦氣!你再瞎說這種話,我就不進你這門了!”
邢氏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眼淚都掛在睫毛上忘了掉。她偷偷抬眼看了賈赦一眼,見他板著臉,眉頭擰著,像是真動了氣,心裡頭卻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絲甜意——他這是……捨不得自己死呢?她跟賈赦這些年,雖說不上多恩愛,可到底是夫妻,她原以為賈赦心裡頭只有那些小老婆和古玩字畫,沒想到他也會為了她一句“死”字發火。石頭的心,原來也是能捂熱的。
她心裡頭甜絲絲的,嘴上卻不敢再提那個字,只低低地嗯了一聲,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可賈赦哪有心思想她那些情情愛愛的?他吼那一嗓子,純粹是下意識說出口的——他這輩子己經死了一個老婆了,雖說邢氏出身差了些,模樣也算不上出挑,可好歹家裡頭打理得還算妥帖,沒給他添過什麼大亂子。他賈赦雖然混不吝,可也沒想再死第二個老婆,傳出去像什麼話?他吼完那一嗓子,腦子裡己經開始飛速轉起來了,壓根沒注意到邢氏那含羞帶怯的眼神。
他坐首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眯著眼睛想了想,才開口:“她王家的不行。她什麼德性你不知道?她那算盤珠子都快崩我臉上了,打量著誰都是傻子呢。她那個侄女,肯定跟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能是什麼好東西?真娶進門來,咱們大房還有安生日子過?”
邢氏一聽這話,眼淚也顧不上掉了,連連點頭:“老爺說的是,我也是這麼想的!可老太太那頭都鬆口了,說要請來相看相看,我總不能駁老太太的面子吧?”
賈赦冷哼一聲:“老太太要看,就讓她看。可看歸看,成不成,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到時候你只管挑毛病——模樣太單薄了,身子骨看著不好生養;性子太活泛了,不像個安分持家的;走路的步子太大了,不夠端莊。橫豎總能挑出幾樣來。她王氏有張良計,咱們有過牆梯,看誰耗得過誰。”
邢氏眼睛一亮,湊過去問:“那老爺覺得,該挑她什麼毛病才好?”
賈赦瞥了她一眼:“你平日裡挑我的毛病不是一套一套的嗎?怎麼到了正事兒上,反倒不會說話了?”
邢氏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惱,反倒笑了起來:“那不一樣,老爺的毛病那是真毛病,她侄女的毛病,那得現編。”
賈赦:“……”
西側院這邊,賈環剛吃飽,被奶孃抱在懷裡拍著嗝,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子首打架。賈政坐在桌邊,順手拿帕子給兒子擦了擦嘴角的蛋羹漬,擦完又嫌棄地看了一眼帕子,扔到一邊。
林晚給他夾了一筷子雞髓筍:“老爺,今兒個老太太屋裡可熱鬧了。太太說要給自己侄女說親,物件是璉哥兒。”
賈政手上動作一頓,對奶孃擺擺手:“抱下去哄著睡了。”奶孃抱著賈環退出去,賈政這才夾起那根筍,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大嫂怎麼說?”
“大嫂能怎麼說?老太太在上頭坐著呢,她還能當場翻臉不成?就端著茶笑,但我看她挺不樂意的。”林晚說著,拿筷子戳了戳碟子裡的松鼠魚,“老太太倒是挺高興的,說改日請來府裡坐坐,瞧瞧那姑娘什麼品性。”
賈政哼了一聲,沒接話。林晚又補了一句:“太太把那姑娘誇得呀,跟天仙下凡似的。說模樣好性子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女紅針線還是名師教的,就沒有她不會的。”
賈政頭都沒抬:“放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