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但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立馬接上話頭：“哎呀嫂子，她小孩子家家的，頭回來，手生得很。再說了，那可是大哥的心頭好，萬一磕了碰了，回頭大哥該心疼了。改日改日，等姑娘家學好了，再彈給嫂子聽。”
王家太太可不知道王夫人吹牛這茬，還真當她閨女只是年紀小、學藝不精，便順著話頭點了點頭：“就是就是，可別糟蹋了好東西。咱們家鳳兒啊，打小就不愛那些個文縐縐的東西，讓她摸琴，她能把琴絃給你扯斷了。”
邢氏“噗呲”一聲笑出了聲，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卻首首地看著王夫人：“弟妹，你那日可不是這樣說的。什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女紅針線也是名師教的，就沒有她不會的——這話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呢。”
王夫人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硬生生把話頭岔開：“嫂子記性真好……來來來，嚐嚐這茶，今年新進的龍井。”
茶還沒嚥下去，她又想起今兒個的名頭是賞花，連忙放下茶盞，拉了拉王熙鳳的手，語氣親熱得跟抹了蜜似的：“咱們家園子的花開得正好，一會姑姑帶你逛逛。你頭回來，不知道，咱們這園子可是請了江南的工匠造的，那假山那水榭，比外頭那些個園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邢氏今天就是挑刺來的，壓根沒接王夫人的話頭。她看了老太太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慢悠悠地開了口：“對了，聽說姑娘的女紅也是不錯的？咱們老太太這條抹額，還是史家幾位姑娘前幾日差人送來的呢。那針腳，那繡工，連老太太都誇了好幾日。聽說你們家請的還是名師教的？不知道是哪位繡娘？改日我也去請教請教。”
賈母聞言，也來了興致，點了點頭，笑呵呵地看向王家太太：“是啊，聽你們家姑奶奶說，姑娘的女紅是名師手把手教的？是哪家的繡娘？要是真繡得好，回頭我也請來給我們家姑娘指點指點。”
王家太太臉上的笑一僵，跟王熙鳳她娘對視了一眼——名師？什麼名師？咱們傢什麼時候請過繡娘了？鳳兒那丫頭打小當男孩子養，字都認不全，針線更是碰都沒碰過幾回，連個帕子都繡不利索，哪來的名師？
可這話能說嗎？不能啊。這要是當著老太太的面承認自家姑娘不會女紅，那丟的可是整個王家的臉面。王家太太硬著頭皮，扯出一個笑來，連連擺手：“老太太說笑了，就是南邊請的一個繡娘，不算什麼有名的，也就教了些皮毛，不值當老太太惦記。”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把自己小姑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好你個姑奶奶，吹牛也不打草稿，什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什麼女紅針線名師教的，你倒是在孃家吹得痛快，如今當著史太君的面，讓我們娘倆替你圓謊，這算怎麼回事？
林晚捏了顆蜜餞含進嘴裡，甜津津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不動聲色地瞧了邢氏一眼，眉毛輕輕一挑，那意思明明白白：嫂子，牛啊。三言兩語就把王氏那點吹噓給戳穿了。
邢氏端著茶碗，俏皮地衝她回了一個眨眼，低頭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茶湯滾過喉嚨，她心裡頭暗暗盤算著，今天這事成了一半，剩下的就看老太太怎麼說了。王氏吹的那些牛，己經被她當眾戳穿了兩樣，老太太心裡頭肯定己經犯嘀咕了。只要老太太心裡頭存了疑，這樁婚事就成不了。她也不急，反正話己經遞出去了，火己經點著了，接下來就看它自己燒。
老太太坐在上首，懷裡還抱著賈環，面上笑呵呵的，可那雙眼睛卻不動聲色地在王家兩位太太臉上轉了一圈。她是什麼人？史家嫡女出身，年輕的時候琴棋書畫不說樣樣精通，但都是有涉獵的，女紅針線更是拿得出手。不然當年老國公爺也不能一個妾室都不納，成日里就守著她一個人過。這王家太太方才那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先是說名師教的，問是哪家繡娘又支支吾吾說是南邊不算有名的，她心裡頭便琢磨出味來了！合著自己這二媳婦那日在跟前誇下的海口，全是嘴上抹油糊弄自己呢。
老太太心裡頭暗暗嘆了口氣。她這輩子見過的人多了去了，什麼樣兒的姑娘適合做媳婦，打眼一看就知道。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正揪著她衣襟玩的賈環，又抬眼瞧了瞧下頭坐著的王熙鳳——模樣倒是嬌俏，眉眼間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是個聰明孩子。可聰明歸聰明，她賈府的嫡孫媳婦，光聰明可不夠。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個大兒子來。以前她老看賈赦不順眼，那也是怪他過得荒唐，成日沒個正形兒，特別是璉兒他娘走了以後，就越發看他哪哪兒都不順眼。可近一年來，這老大倒是收斂了不少，也沒再跟他二弟天天鬧騰，兄弟倆時不時還能坐到一塊兒喝頓酒，她這心裡頭也舒坦了不少。如今眼瞅著璉兒到了說親的年紀，娶媳婦的事可不能馬虎了——這娶進來的不光是一個媳婦，那是要撐起大房門楣的人，是要替她大孫子操持家務、生兒育女、撐起一輩子的人。
她又看了王熙鳳一眼，心裡頭暗暗搖了搖頭——這姑娘，差了點意思。
沒一會兒，老太太便覺得有些乏了。今兒個這王家姑娘，模樣倒是不錯，可方才那幾番話下來，她心裡頭己經有了計較——這姑娘，不行。既是不行，又何必浪費自個兒的精神頭在這兒乾坐著？她低頭拍了拍懷裡賈環的後背，又看了一眼旁邊正翻花繩翻得起勁的寶玉，擺了擺手，對底下的奶孃們說：“行了，把哥兒倆抱下去歇午覺吧。”
兩個奶孃應聲上前，一個接過賈環，一個牽起寶玉，各自抱走了。老太太又朝底下眾人擺了擺手：“今兒個外頭天好，你們年輕人去外頭逛逛，吃吃茶賞賞花，我老太婆就不湊這個熱鬧了，歇會兒。”說著，便由鴛鴦扶著，慢悠悠地進了裡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