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起身送了老太太進去，等簾子落下來，王夫人立馬來了精神，笑吟吟地招呼著王家兩位太太：“嫂子們走，咱們園子裡頭逛逛去。今兒個花開得正好，我讓丫鬟們在亭子裡備了茶點，咱們邊賞花邊說話。”說著又扭頭吩咐了身邊的丫鬟幾句，那丫鬟應了聲，一溜煙先跑去園子裡張羅了。
眾人魚貫出了老太太的院子，王夫人挽著王家太太的手走在最前頭，熱絡地指著一路的景緻說著什麼。林晚故意放慢了步子，落在人群后頭——她一個妾室，走在前頭像什麼話？讓王家那頭瞧見了，還當賈府沒規矩。她慢悠悠地走在後面，也不著急，反正今兒個她就是來看戲的，走快走慢都一樣。
邢氏回頭瞧了一眼，見林晚落在後頭，便也放慢腳步，等林晚跟上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也沒收著聲，笑嘻嘻地說：“小弟妹，走，咱們也一塊去看看這園子裡的花。你成日里也不來找我說說話，今兒個咱們倆可得好好逛逛。”
林晚被她挽著，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嫂子那兒的茶好喝，我這不是怕去多了，把嫂子喝窮了麼？”
邢氏被她逗得笑出了聲，拿手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個小貧嘴，我那茶再金貴，還能短了你這口喝的？明兒就來，我讓丫鬟備著你愛吃的點心。”
王熙鳳走在嬸子身側，聽見動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賈家的大太太挽著那個趙姨娘的胳膊，有說有笑的，跟親妯娌似的。她心裡頭又是不屑了幾分：這賈府的規矩，還真是叫人開眼。一個妾室，大太太親自挽著胳膊逛園子，老太太跟前也敢坐著吃果子，這姑母的脾氣也忒好了些，由著個妾室爬到頭上。她暗暗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看，抬起步子跟著母親後頭往外走。
園子裡水榭旁邊，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灑下來，照得人身上懶洋洋的。小丫鬟們己經擺好了兩桌茶點，一桌靠著欄杆，一桌挨著花叢，碟子裡頭擺著各色細點，茶壺裡冒著嫋嫋的熱氣。
王夫人招呼著王家兩位太太坐了主桌，邢氏帶著林晚坐了另一桌，中間隔了幾盆開得正盛的秋海棠，兩桌說話倒也互不打擾。
王家太太今兒個也不想給小姑子沒臉，畢竟是自己姑奶奶的婆家，鬧得太僵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閒話家常似的問了一句：“對了，怎麼沒看見珠兒媳婦？今兒個這樣的日子，她怎麼沒來？”
王夫人心裡頭不痛快，但面上掩飾得極好，嘴角掛著一絲得體的笑：“珠兒身子還沒好利索，她在屋裡照顧著呢。那孩子孝順，珠兒一刻離不得她，走不開。”
王家太太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王熙鳳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塊糕點，眼睛卻滴溜溜地轉。她心裡頭還記著方才在老太太屋裡的事。那位大太太，看著笑眯眯的，說話卻一句比一句扎人，什麼琴棋書畫，什麼女紅針線，問得她跟她娘差點下不來臺。她心裡頭憋著一口氣，又不好當面發作，這會兒瞧見隔壁桌那位賈家大奶奶正跟那位趙姨娘有說有笑的，心裡頭越發不痛快。她轉了轉眼珠子，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故作天真地開了口：“嬸子，我聽說珠兒嫂嫂前陣子把房裡的兩個妾室給拉出去配人了？”
她這話本意是羨慕——在她想來，能把自己丈夫房裡的妾室打發出去，那是多大的體面和威風？她順帶也想替姑母敲打敲打隔壁那個趙姨娘：瞧瞧，正經媳婦才是當家做主的，你一個妾室，再得寵又能怎麼樣？人家說配人就能把你拖出去配了。
可她這話一齣口，王夫人的嘴角卻抽了抽，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那兩個妾是她安排的。當初珠兒病重，她心疼兒子，怕他有個好歹連個後都沒留下，便自作主張挑了兩個模樣周正的丫鬟開了臉，塞到珠兒房裡，指望著能留個後。結果後來兒子給了她那麼大個沒臉，珠兒媳婦又一聲不吭，連招呼都不打，首接把兩個人拉出去配了小廝，連問都沒問她這個婆婆一聲。她這個當婆婆的，愣是等事情辦完了才知道，氣得她好幾宿沒睡好覺，可能怎麼辦？賴大那個狗奴才根本就不聽她的。
如今被自家侄女當著眾人的面提起來，王夫人臉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是有這麼回事。”便岔開話頭，“來來來，嚐嚐這個，廚房新做的。”
王熙鳳說那話的時候壓根就沒收聲，聲音不小，明顯故意就是讓隔壁桌聽得清清楚楚。她心裡頭還得意著呢——替姑母敲打敲打那個趙姨娘，讓那妾室知道知道，自己王家姑娘的厲害。
可她這話一齣口，王家兩位太太的臉色同時變了。
王子騰的夫人坐在那兒，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裡閃過一絲不快。她看了王熙鳳一眼，那眼神里頭的意思明明白白——這話不該說。王熙鳳的娘心裡頭更是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她太知道自己這個閨女了，打小當男孩子養，性子爽利，嘴上沒個把門的，想到什麼說什麼。可這是哪兒？這是榮國府，不是她們金陵王家。這丫頭，被她寵過頭了，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這兩個女人，一個是金陵王氏族長之妻，一個是王家如今在官場裡頭混得最好的王子騰的老婆。她們太清楚這內宅裡的門道了——爺們在官場上走動，光靠酒桌上推杯換盞那幾回，能頂什麼用？男人在前頭談事，女人在後頭鋪路。今兒個你家太太過壽，明兒個我家老太太做生，後兒個誰家姑娘出閣、誰家哥兒滿月，這一場一場的宴席走下來，看著是女人們湊在一處說笑吃茶，實則哪一句話不是遞出去的梯子、搭出去的橋？
有些話，男人之間是說不出口的。兩家爺們在衙門裡頭爭了個臉紅脖子粗，轉頭見了面，誰也不好意思先低頭。可後宅裡頭，太太們一道吃茶，幾句軟話一遞，你誇誇我家的哥兒，我贊贊你家的姑娘，一來二去，那點嫌隙也就化開了。又或者哪家想跟哪家攀個交情，正愁沒由頭開口，後宅裡頭女人之間聊幾句，風聲一透，那邊心裡頭就有了數，回頭爺們再見面，話就好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