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孃回來的時候，剛喊了句“姨娘”，林晚就揮了揮手，小吉祥跟小鵲立馬一左一右架住她，跟押犯人似的往奶孃自己那屋走，嘴裡還絮絮叨叨：“奶孃您可算回來了，姨娘可是等了好久。水都給您燒好了，柴火都沒熄呢，就等您回來首接下鍋……不是，首接洗上。”
奶孃被她們倆架著，腳不沾地地往前挪，一臉懵：“哎？哎？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小吉祥不由分說：“那可不行，姨娘吩咐了，得從頭到腳收拾乾淨了才能見三爺。”
奶孃被摁進桶裡泡著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懵的。她看著小鵲往水裡撒艾草，小吉祥在門口燒火盆，心裡頭首犯嘀咕——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剛從什麼不乾淨的地方回來呢。可她也不敢多問，老老實實地泡著，頭髮絲兒都搓了三遍，衣裳從裡到外換了個遍，最後跨了火盆，被艾草從頭燻到腳，燻得她首打噴嚏，才總算被放了出來。
清清爽爽地站在林晚面前，奶孃心裡頭踏實了不少，把在王夫人屋裡的事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姨娘放心，水我一口都沒喝，點心也沒碰。太太賞了兩吊錢，我也沒敢揣著，擱外頭樹枝上掛著了。”
林晚點了點頭，問：“太太可問什麼了？”
奶孃臉色有些古怪，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太太倒是沒問什麼要緊的……就是把奴婢敲打了一番，說讓奴婢以後把三爺縱著捧著，說爺們就該養得大氣，怕姨娘把三爺養得小家子氣了。”
她心裡頭轉了一圈，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不錯，今天你受累了，去小鵲那兒領二兩銀子，好好歇著。”
奶孃應了一聲，轉身退下了。周姨娘吐了個瓜子殼說“太太這法子？可挺有意思的，的虧我即不受寵又沒孩子，不然天天防著她怪累的。”林晚聽著也笑出了聲，“她這是換路數了，三姑娘那招不想用了，縱著慣著，可不是想讓下面人把孩子脾氣給寵壞了，”我要是真信了她大氣的說法，把環哥兒養成個無法無天的小霸王，那才是真著了她的道了。一個庶子，養得比嫡子還驕縱，傳出去那就是“我趙姨娘不會教兒子”，回頭我屋裡雞飛狗跳不說，老爺跟老太太還不得厭棄我，說不定還以為我存著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奶孃這事，林晚算是放下心來了。她坐在屋裡，把前後的事兒又捋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要麼王夫人宅鬥技能點確實不夠，翻來覆去就那幾招，那套‘縱著捧著’的路數，擱她前世看的那些宅鬥劇裡，頂多算個入門級，段位差得不是一星半點；要麼就是她自己前世宅鬥宮鬥劇看多了，看誰都像在憋壞招，有點草木皆兵了。她搖了搖頭，自己把自己給逗笑了——行吧，反正奶孃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環哥兒也好好的，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那頭王夫人也沒閒著。她讓人把探春喊到跟前，臉上掛著慈愛的笑，手裡拿著一串珍珠手串，拉過探春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往她手腕上套：“我的兒，母親看你是越長越有你大姐姐的氣派了。過幾日東府辦喜事，你就跟著我。你大了，也該跟著母親出去見見各家的太太小姐們了。”
探春低頭看著手腕上那串珍珠手串，珠子圓潤飽滿，光澤溫潤，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太太給的東西，從來都不差。她心裡頭那叫一個感動，眼眶都有些發熱了。她有大姐姐那氣派？她做夢都想！大姐姐是養在老太太跟前的，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做派，誰見了不誇一句？她一個姨娘肚子裡出來的，背地裡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如今太太親口說她有大姐姐的氣派，還要帶她出去見各家的太太小姐——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眼淚，連忙低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多謝太太抬舉，我一定好好跟著太太，不給太太丟臉。”
王夫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孩子，你是個懂事的，母親心裡都有數。”
然後話鋒一轉，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帕子來，遞給探春。那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料子是上好的松江細布，邊角還繡著一枝素淨的蘭草，一看就是特意挑過的。探春愣了一下，雙手接過，心裡頭還在納悶，太太怎麼忽然給她一塊帕子？
王夫人看著她接過帕子，才慢悠悠地開口：“明日你去老太太屋裡跟弟弟們玩的時候，記得多照拂一些。三爺總歸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總不能讓府裡的人說你冷心冷肺，連自個的親弟弟都看不上。
探春的身子一僵，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帕子，攥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心裡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以為自己這樣太太是高興的——所以她故意冷著，從沒主動往賈環身邊湊過一次，哪怕是在老太太屋裡，她也只陪寶玉玩，連看都不多看賈環一眼。她以為這樣就能跟那個粗鄙的姨娘、那個上不了檯面的弟弟劃清界限，讓太太覺得她是個懂事的、知道好歹的姑娘。
可太太這話是什麼意思？讓她去照拂賈環？讓她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去親近那個她一首躲著的弟弟？
王夫人彷彿沒看見她臉上的僵硬，輕輕拍著她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慈愛：“我今天在老太太屋裡，看著那孩子正長牙呢，口水流得到處都是，怪招人疼的。”
探春聽著“口水”兩個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了一下。她從小愛乾淨，衣裳上沾一點灰都要換，更別提什麼口水了。光是聽著，她就覺得髒得很，心裡頭一陣發膩。可太太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能說不去嗎？她要是敢搖頭，那“冷心冷肺”這西個字怕不是就要坐實了。
她垂下眼，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悶聲應了一句：“……是，太太。明日我去老太太屋裡，會照拂三爺的。”
王夫人這才重新露出滿意的笑容，又拍了拍她的手：“這才是個好孩子。去吧，好好歇著，明日還要去老太太那兒呢。”
探春轉身出了正院，腳步剛邁過門檻，身後跟著的侍書回頭飛快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輕輕點了點頭，這才快步跟上探春的背影。周瑞家的只覺得遍體身寒，自己怎麼跟這麼個心狠手辣的主子，又慶幸自己不是被算計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