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朝裡間努了努嘴:“劉太醫說,是風寒,傷了脾胃。”
賈政:“……”
林晚當時腦子裡飄過一萬句罵人的話,但礙著老太太在場,一個字都沒蹦出來。風寒?傷了脾胃?一個說是巧合,兩個都傷了脾胃?我兒子今兒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活蹦亂跳,連個噴嚏都沒打,出去逛了一天街回來就風寒了?你家風寒是先拉一床再吐一身,然後燒都不耽誤的?你那風寒是用臭水溝的配方調出來的吧?
裡間的門簾子一掀,劉太醫擦著汗出來了。老大夫年紀不小了,許是被屋裡的味兒燻得夠嗆,臉色有點發白,手裡捏著一張方子,走到老太太跟前拱了拱手:“老太太,二老爺,貴府二位小公子的症候……不大一樣。”
老太太眉頭一皺:“怎麼個不一樣法?”
劉太醫斟酌著措辭,先把賈環那邊說得輕描淡寫:“三爺只是有些腹瀉嘔吐,熱也不甚高,脈象雖亂但還有根底,應是沾了些不乾淨的東西,腸胃鬧騰,吃兩劑清導的方子便能好。”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倒是二爺……二爺的症候來勢兇猛,上吐下瀉不止,高燒不退,脈象虛浮,不好說……”
老太太急了:“不好說是什麼意思?你倒是把話說明白!”
劉太醫擦了一把汗,硬著頭皮道:“二爺這症候不像是尋常飲食不潔,倒像是……當真不好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熱退下來,老朽開了退熱的方子,若是今夜能退下去,便還有轉圜的餘地;若是退不下來……”他搖了搖頭,沒把後半句說完,但那個意思,在場的人誰都能聽出來。
賈政聽到這兒,心裡頭“咯噔”一下——不是急,是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嘴角那點弧度壓下去,換上一副焦急的神色,湊上去兩步:“劉太醫此話怎講?孩子可有大礙?”他嘴上問得急切,心裡頭卻轉著另一個念頭:這倒好,不是自己親生的,病起來一點不心疼,反倒有點解氣。
劉太醫擦了一把汗,斟酌著道:“二爺年紀尚小,脾胃嬌嫩,若誤食了什麼不潔淨的東西,本也不稀奇。但三爺不過是輕微症候,二爺卻病得這般重,實在不合常理。倒像是……二爺吃下去的量,遠多於三爺。”
老太太急了,拄著柺杖往前探了探身:“那可怎麼辦?你倒是快想法子啊!”
劉太醫連忙躬身:“老太太放心,我己開了方子,先以清熱解毒為主,再輔以固本培元。二爺年紀小,只要用藥及時,應當無大礙。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這幾日需得仔細看護,若再有反覆,恐怕得另請高明。”
賈政在旁邊連連點頭:“有勞太醫了,務必把我兒治好。”話說得懇切,心裡頭卻笑哈哈,他憋了這麼久,頭一回覺得蒼天有眼。不過當著眾人,他怎麼也得把戲做足,便又補了一句:“我那環哥兒,也請太醫一併照料著,兩個孩子都別怠慢了。”
等太醫走了,林晚帶著賈環身心疲憊地回了西側院,感覺自己魂都快嚇沒了。這孩子今兒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她這一年多的心血全白費了不說,自己在賈府剛站穩的那點根基,也得跟著塌一半下去。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回頭看了一眼蔫頭耷腦的賈環,這孩子這會兒倒是安靜了,就是小臉還蠟黃著,眼皮耷拉著,一副被掏空的模樣。
至於孩子到底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自然有人去查。老太太跟賈政那邊己經發話了,今兒中午廚房裡經手的東西一概要查,連帶著幾個做飯的廚娘都跟著戰戰兢兢。林晚知道自己這會兒插不上手,索性也不折騰,只等著聽結果就行了。不過她還是多問了幾句奶孃:“今天三爺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你再想想,看有沒有漏的地方。”
奶孃苦著臉,掰著指頭又開始數:“早上喝了半盞羊奶,吃了兩口蛋羹……”林晚聽了一半就打斷她:“你剛才在老太太那兒說過了,我是問你,後來呢?就是你們在老太太屋裡那會兒,三爺有沒有吃過別的東西?”奶孃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啊,三爺就在屋裡玩,也就是老太太屋裡擺的那碟子點心……三爺伸手拿了一塊棗泥糕,但還沒塞進嘴裡,就被我瞧見了怕三爺消化不了攔下來了。旁的,真沒有了。”
林晚聽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主要是寶玉也病了,這事就不像是專門針對賈環的。不過這事兒還是等老太太那邊查了再說。她吩咐奶孃先把賈環抱去裡間躺著,又叫小順子趕緊去燒熱水,拿乾淨衣裳,好把這小傢伙那一身臭屁屁洗洗乾淨。
賈環被脫了衣裳扔進熱水桶裡的時候,整個人都舒服地哼哼了兩聲,奶孃搓著他胳膊上那點肉乎乎的軟肉,又嘀咕著“瘦了瘦了”之類的話。林晚站在一旁看著,心說拉了兩回就瘦了?你當是減脂呢?不過她也沒心情吐槽了,經過這麼一鬧,她只覺得自己比跑完一場馬拉松還累。看著賈環在水裡泡著小臉漸漸恢復點血色,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慢慢落回肚子裡。
而在另一邊,探春的屋裡頭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這位三姑娘今兒辦成了太太交代的事,回來之後倒是精神得很,什麼都不知道,還美滋滋地拿著一本書翻著,一邊又開啟那個雕花匣子,裡面裝著前幾日得來的小玩偶和一隻花筒。她把玩偶擺了一排,又拿起花筒對著窗外照了照,看著光影裡那些散開的花紋,自己笑得眉眼彎彎。
“姑娘,該歇息了。”丫鬟提醒她。探春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又翻了一頁書:“再看一頁就好。”她渾然不知今天下午那場雞飛狗跳跟自己搭在袖子裡那方帕子有著千絲萬縷的干係,她只覺得今天什麼都挺好的。
跟探春這邊的歲月靜好截然相反,侍書一回到自己屋裡,臉色才徹底垮了下來。她關上門,連燈都來不及點,從袖子裡掏出那方帕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摸出火摺子,點了半天才把帕子點著。那帕子燒起來倒是快,畢竟是上好的絲料,一沾火就捲了邊,噼啪作響,騰起一股焦糊味兒。侍書死死盯著它燒,看著那帕子從一塊完整的絲帕變成黑灰,又拿剪子把灰拌了拌,確保一點痕跡都沒留,這才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那半條命總算撿回來了。
她剛把火盆收拾乾淨,外頭忽然傳來一聲:“侍書姑娘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