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榮和錢啟對視一眼,趕緊豎起耳朵。
“王氏平日出府都去哪、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給查清楚,再來報我。”賈政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不要打草驚蛇。她什麼時候出府,什麼時候回來,見了誰,坐了多久,說了什麼,能探到多少探多少。”
王榮應了一聲,正要說什麼,賈政又開口了:“明兒去賴大那兒取點銀子。”他看了兩人一眼,“這事光靠你們兩條腿跑,跑斷了也查不出什麼來。多找幾個外頭的人辦,一個跟著她出門,一個在她常去的地界守著,輪著班換著人盯,她總不能時時刻刻都提著心。”
王榮跟錢啟同時一愣,半晌沒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錢啟才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對啊!咱們光顧著查那些舊人,把太太本人給忘了!她如今就住在這府裡,天天出出進進的,咱們盯她不就完了?”
王榮也回過味來,一拍腦門,發出一聲脆響:“老爺這一句話,算是給咱們哥倆指了條明路!咱們翻了那麼久的陳芝麻爛穀子,人都找不著,回頭盯她本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兩人這會兒跟開了竅似的,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賈政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兩個活寶,臉上又氣又好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行了,別在這兒唱戲了。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麼把這事兒辦圓全了,再來我這兒說話。”
賈政打發走王榮和錢啟那兩個活寶,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才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回屋。
他朝奶孃那屋看了一眼,環兒己經睡下了,奶孃正坐在床邊打絡子,見他來了連忙起身要行禮。賈政擺擺手,壓低聲音:“這幾日環兒夜裡睡得踏實不踏實?飲食如何?”
奶孃愣了愣,趕緊答道:“回老爺,三爺這幾日吃得香睡得也香,精神頭好著呢,白白胖胖的,比前些時日又沉了些。”
賈政聽了,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滿意之色,又叮囑了幾句:“你仔細伺候著,夜裡給他蓋好被子,彆著涼。白日里也別總抱著,讓他自己走兩步,活動活動筋骨。”
奶孃一一應了。賈政還想再囑咐幾句——例如“可別跟那倒黴催的寶玉似的”這樣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說了句:“環兒的事,你多上心。”這才轉身走了。
他心裡頭還記掛著另一樁事:賈珠那孩子,明天得抽空過去一趟,好好勸勸那孩子,讓他把下場的心思先收一收。什麼功名不功名的,身子骨要緊。
正想著,屋裡傳出林晚的聲音:“老爺?老爺在外頭幹嘛呢?”
賈政立馬應了一聲,加快了腳步:“來了來了——可是吃撐了?等著,我給你揉揉肚子。”
屋裡林晚的聲音帶著笑:“誰吃撐了?我還沒宵夜呢。”
賈政笑著進了屋,心情又不錯了起來。
隔著一道院牆,另一頭卻沒那麼太平了。
王夫人被老太太打發回了自己院,臉色鐵青,一路走一路攥著帕子。老太太方才話雖說得客氣——“你這些日子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寶玉這兒有我看著”——但那語氣明顯是嫌她在這兒礙事了。王夫人心裡頭又氣又憋屈,回了屋子,一屁股坐在炕上,沉著個臉,半天沒說話。
周瑞家的小心翼翼地奉了盞茶上來,見太太臉色實在難看,也不敢多問,只站在一旁候著。
過了好半晌,王夫人忽然猛地拍了一下桌角,咬著牙說:“那個許大夫,實在是不中用!了,我兒的腿成了這樣!他哪裡配當什麼大夫?分明是個草包!”
周瑞家的趕緊勸道:“太太寬寬心,劉太醫不是說過了麼,二爺這腿不是不能治,每日用熱帕子敷著,再按時扎針灸,慢慢將養著,總會好的。”
王夫人氣得眼睛都紅了,聲音發顫:“劉太醫那個老東西,他什麼時候說過我兒能好全了?他說的是‘且養著再看’,‘多半能恢復些’——他壓根沒給我個準話!什麼叫多半?什麼叫再看?他分明就是沒把握!”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那可是她親兒子。從小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連一口冷水都不捨得給他喝,如今好好的一個孩子,走路卻一深一淺的。她越想越難受,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哭著哭著,聲音就帶了怨:“我的寶玉啊……他還那麼小……往後要真是瘸了,可叫他怎麼見人哪……”
周瑞家的在一旁看著,心裡頭也不是滋味,卻實在不知道怎麼勸。她只能遞帕子,陪著嘆氣,嘴上翻來覆去地安慰,可那些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王夫人哭了一陣,又抓起帕子狠狠地擦了擦臉,眼神陰沉下來:“那個許大夫,回頭我饒不了他。”話雖這麼說,可她心裡頭知道,她拿許大夫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那藥是她去拿的,也是她親口吩咐“要些厲害的藥”的,她敢聲張麼?不敢。她連話都不敢往外傳一句。
王夫人罵完這個罵那個,火氣沒處撒,轉過頭對著周瑞家的又發起難來:“你到底是怎麼拿的藥?說清楚沒有?怎麼一點效果都沒有?!我交代你的事,你哪一回上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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