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府裡頭事多,我也是忙暈了頭了。”王夫人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像是漫不經心地提起,“說起來我倒是有幾日沒見著趙姨娘了。她怎麼連老太太的請安都省了?也太沒規矩了些!老太太真是白疼了她一場。”她放下茶盞,轉頭對老太太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三分自責、七分告狀,“都是媳婦平日沒把妾室教好,讓老太太見笑了。”
老太太擺擺手,正要開口說句“小事”,話頭才起了個尖兒,邢氏己經搶先接上了。
“喲,弟妹這話說的——”邢氏捏著手上的帕子抖了抖,像是撣什麼灰似的,笑吟吟地開了口,“虧弟妹還是生養了幾個孩子的人,怎麼連這個都想不明白?”她拿帕子掩著嘴,目光在王夫人臉上打著轉,“這幾日咱們寶玉跟前一堆伺候的人,太醫一日三遍地過來扎針,回回扎針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在隔壁院子聽著都心肝兒疼。環哥兒才多大點兒?那孩子膽子又小,萬一叫他聽著瞧著了,驚著了可怎麼好?再者說,前些日子兩個孩子同日病倒,雖說環哥兒症候輕些,可到底也是病了一場,如今還在屋裡養著呢。別說趙姨娘不敢帶他來,換了我,我也不敢把孩子往這跟前湊啊。”
一席話說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可一句“回回扎針哭得撕心裂肺”,句句往王夫人心窩子上戳——你兒子病成這樣,你這個當孃的不去守著,還有閒心來挑旁人的錯處?
王夫人的臉色登時就有點掛不住了。可邢氏那話雖然扎心,字面上卻又挑不出什麼毛病,她要是接話,倒顯得自己理虧。她嘴唇動了動,正要找補一句,鴛鴦卻又適時地開了口。
“老太太,說起來,趙姨娘倒是每日都差人來請安的。”鴛鴦替老太太續了盞熱茶,“每日早飯後都打發人過來問老太太身子可好、睡得可穩,還說怕屋裡頭亂,就不進來擾老太太清淨了。我看老太太這幾日精神短,就沒提這事兒,也是想著別叫那些瑣事分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聽了,臉上的笑意又回來了幾分,點著頭“嗯”了一聲:“這孩子倒是個懂事的。”她看了王夫人一眼,語氣淡淡的,“環哥兒養著就養著吧,等她好了再來請安也不遲,你也不必苛責她。”
邢氏補了句“環兒哥可是要繼承咱們老太爺衣缽,小弟妹可不得好生養著嘛。”
王夫人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她本想給趙姨娘扣一個“不敬長輩”的帽子,沒成想被邢氏和鴛鴦兩個人一遞一接,反倒襯得趙姨娘又懂事又體貼,還顯得她這個當家太太小肚雞腸,連個妾室都要挑刺。
她笑了笑,笑裡帶著幾分僵硬:“老太太說的是,是我多心了,回頭我也差人去看看那孩子。”
她嘴上說得體貼周到,心裡頭卻跟翻了個白眼似的——去看他?她怎麼可能親自去看一個庶子?晦氣玩意兒,看多了省得自己想把他掐死。也就面子上做做功夫罷了,回頭打發明個婆子走一趟,就算全了禮數了。
她想起正事來了。後日得出府一趟,得跟老太太告個假。
“老太太,媳婦想著後日去廟裡給您和寶玉祈福。”王夫人語氣柔和,說得虔誠又體面,“這幾日心裡頭總是安定不下來,想去菩薩跟前燒柱香,求菩薩保佑您身子康健,也保佑寶玉那孩子腿腳早日好全。”
老太太聽了,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多想。這二媳婦信佛,三天兩頭往廟裡跑,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闔府上下誰不知道?老太太自己也是個念舊的人,覺得媳婦這麼虔誠是好事,便和氣道:“去吧,你這幾日也辛苦了,出去轉轉散個心也好。”
王夫人暗暗鬆了口氣,正要起身謝,邢氏卻忽然開了口。
“哎呀,老太太——”邢氏捏著帕子,笑吟吟地接上了話,“媳婦這幾日悶在屋裡也怪沒趣的,正想出去散散心呢。要不,讓弟妹帶上我?我聽說弟妹長拜的廟裡那菩薩靈驗得很,正好也去拜拜,給老太太祈祈福。”
老太太一聽,樂了。她這輩子最願意看的,就是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最近老大那邊也安分了許多,老大媳婦也變得懂事了,這會兒竟主動要跟老二媳婦一道出門禮佛,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好兆頭。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去吧去吧,都去!我這老太婆在府裡守著,等著寶玉好了,咱們一家人都去菩薩那兒還願去!”
邢氏得了老太太的準話,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那敢情好!到時候我可得好好給菩薩磕幾個頭。”
王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內心在那一刻是崩潰的。她後日出府,為的是去見自己情郎的!這是她盼了多久才盼來的機會!她連衣裳都備好了,連話都打好了腹稿,怎麼這破落戶忽然就橫插一槓子?還“帶上我”?帶上你幹什麼?帶你去聽我們說體己話嗎?帶你去跟前當燈籠嗎?
王夫人心裡頭那個恨啊,牙根都癢癢。她跟邢氏鬥了這麼久,從來就沒瞧的上她過,大房跟二房,隔著條夾道都能聞見對方的火藥味兒。平日裡別說是同乘車了,就是同一個屋裡坐著都嫌對方礙眼。今兒倒是奇了,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她怎麼就這麼好心,要陪自己去廟裡上香?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夫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她偷偷用眼角掃了邢氏一眼,見那婦人正笑吟吟地跟老太太說俏皮話,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這人不會聽著什麼風聲了吧?她平日跟自己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怎麼可能忽然轉了性?這一趟出門,她要是真跟上了,自己還怎麼好去會那人?當著她的面,別說遞話了,只怕連走哪條道都要被她盯出個窟窿來。
王夫人暗暗咬了咬牙。可這話是老太太當眾應下來的,她總不能當著老太太的面說“我不帶她”。她只能捏著帕子,臉上掛著副“好啊好啊”的笑,心裡頭卻恨不得把邢氏那張笑得稀爛的臉給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