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正捻著佛珠唸經,被她這一通攪和,眼皮都沒抬,只不緊不慢地攏了攏鬢角:“大嫂這話說的。我備的就是府裡常喝的龍井,敬大哥那邊前幾日才送來的,也不是什麼稀罕物。況且大嫂也知道,如今府上裡裡外外都要銀子,寶玉看病是一大筆,大姑娘在宮裡也要照應,可不得省著點兒花?不是我說,大嫂我掌家也不易,您自然該體諒些。”
邢氏嘴裡的瓜子殼差點沒吐到王氏臉上。
省著點兒花?她王氏一個當家太太,虧她說得出口!邢氏把手裡的瓜子往碟子裡一撂,牙根氣的癢癢,盯著王氏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呵呵笑了一聲——這笑比不笑還瘮人。
“弟妹這賬算得可真明白。”邢氏抖了抖帕子,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窩子上戳,“寶玉看病要銀子,大姑娘在宮裡花銷也要銀子——這我都懂。可我好歹也是你的大嫂,長嫂如母,這話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弟妹不會沒聽過吧?我這個當母親的,連口好茶都喝不得?回頭到了廟裡,我可得好好問問菩薩,誰家有這種規矩?婆婆還在上頭坐著呢,做媳婦的就先省到嫂子頭上來了?”
王氏被這一通“長嫂如母”砸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捻佛珠的手指頭都用力了幾分。她咬了咬牙,過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大嫂這話言重了,回頭我給大嫂賠禮就是。可大姑娘在宮裡的花銷,那可是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從我體己錢裡掏出來的,這一點,大嫂可冤枉我了。”邢氏翻了個白眼,連裝都懶得裝了,嗤了一聲:“得了吧弟妹,你跟我這兒哭什麼窮?大姑娘在宮裡什麼花銷,你體己錢夠填幾個月的?老太太當真沒貼補?你摸著良心說,你敢麼?”
王氏被她堵得一噎,嘴角顫了顫,半天沒接上話。
邢氏見她不吭聲,心裡頭那口氣總算順了不少,舒舒服服地又抓了一把瓜子,咔咔咔地嗑起來,嗑得比方才還響,一邊嗑一邊哼小調。王氏閉著眼,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心裡頭把那把瓜子殼一個個地碾成了渣。
馬車繼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著,車廂裡安安靜靜的,只剩瓜子殼碎裂的聲響和佛珠碰在一起的細響。氣氛倒是比方才和諧了不少——至少沒人說話了。
邢氏嗑著瓜子,心裡頭別提多得意了。她越琢磨越覺得今兒跟來這步棋走得對極了,簡首是一本萬利。方才車裡那一透過招,自己又是“長嫂如母”又是“老太太貼補”,把那王氏噎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跟吞了蒼蠅似的,別提多痛快了。邢氏心裡暗想:回頭可得好好跟自家老爺說道說道,就今兒這一路,她可是白撿了一個老閨女——論年紀、論輩分,王氏給她當閨女都嫌老,卻還得乖乖叫她一聲“母親”,想想就美得慌。
她嗑完一把瓜子,又摸了一把,嗑得咔咔響。王氏坐在另一頭,捻著佛珠,嘴閉得緊緊的,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了地方,馬車緩緩停穩。邢氏扶著王善保家的手下車,腳一落地,抬頭一瞧,登時愣住了。
這廟……當真是不大。山門上的紅漆斑斑駁駁,匾額上的字都褪了色,門口一棵老槐樹歪歪扭扭的,樹皮裂得像老桔皮。院子裡頭空蕩蕩的,沒什麼香客,只隱隱聽見幾聲鳥叫。邢氏心裡頭首犯嘀咕:這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王氏跑這麼遠就為了來這兒?
王氏倒是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下了車就笑吟吟地跟迎出來的小沙彌合十問好,說了幾句“師父別來無恙”之類的客氣話,又回頭招呼知客僧安排廂房,一副老香客的派頭。邢氏撇了撇嘴,扶著王善保家的手慢吞吞跟在後頭,進了後院廂房。
進了屋,邢氏的目光從房梁掃到牆角,又從牆角掃到桌椅,眉頭越皺越緊。她也不坐,先拿指尖在桌面上抹了一下,放眼前看了看,又嫌棄地往帕子上擦了擦。王善保家的極有眼色,趕緊指揮小丫鬟:“快快快,把桌子椅子都給我重新擦一遍!”小丫鬟們忙不迭地擰了抹布,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擦了起來,連板凳腿都沒放過。
邢氏叉著手站在屋中間,看了一圈,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說她這人,是不是挺能裝的?咱們京城比這大、比這有名的廟多了去了——護國寺、潭柘寺、白雲觀,哪個不是香火旺得冒煙?她偏挑這麼個既要名頭沒名頭、要氣派沒氣派的犄角旮旯來拜?她圖什麼?”
王善保家的正盯著小丫鬟擦窗臺,聞言趕緊回頭附和:“可不是嘛!奴婢方才一路看過來,這廟裡也沒幾個香客,冷冷清清的。難道說……這兒的菩薩有什麼說道?”
邢氏在剛擦好的板凳上坐下,翹起一條腿,拿了帕子扇風:“我呸!哪有什麼說道?她就是裝清高唄!”她學王氏的腔調,端著嗓子尖聲道, “‘我信佛,我拜菩薩,我跟你們這些俗人不一樣——’”又卸了勁兒,嗤了一聲,“也不瞅瞅自己多大歲數了,孩子都生了三個了,還當自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老仙女兒呢?這廟裡連個像樣的功德箱都打著補丁,她倒也跪得下去,真虧了她那一身素色衣裳,倒像是專門為這破廟配的。”
王善保家的抿嘴笑了笑,又壓低了聲音湊過來:“太太,奴婢方才進來時瞥了一眼,後山倒是有一片桂花林,開得正熱鬧。要不奴婢陪太太去那兒走走?也比在屋裡憋著強。”
邢氏哼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裙襬:“去!怎麼不去?總不能叫我大老遠顛過來就在這兒坐著乾瞪眼吧。走,看桂花去——反正今兒這一趟,橫豎我是來噁心她的,她拜她的佛,我看我的花,兩不相干。回頭走的時候,我再當著她的面跟師父多捐幾兩香油錢,叫她心裡頭膈應膈應。”她說著說著,自己先樂了,扶著王善保家的的手,美滋滋地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