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
楚昭昭盤賬,從來不驚動人。
她只說“看看商號半年來的冊子”,雲州總櫃的賬房們便麻利地把賬冊搬一車過來,堆在她房裡。
賬房總管姓錢,西十來歲,白淨臉,進門陪笑,“昭娘子,這是近半年的全部賬冊,您慢慢過目,有不明白的,小的隨叫隨到。”
“辛苦錢總管。”楚昭昭頭也沒抬,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放這兒吧。”
錢總管卻沒急著走,站在原地,搓搓手,“昭娘子,這半年商號進項不錯,賬都平得很。您要是看著哪筆不對,興許是小的記岔了,您言語一聲,小的回去翻翻底賬。”
“嗯。”楚昭昭翻過一頁,“辛苦。”
錢總管又站片刻,才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楚昭昭望他退出,目光在那扇門上停一瞬。方才那話,聽來是表忠心,品來卻像在問:昭娘子,您查什麼?
她把笑放下,翻開賬冊。
她翻賬,不看收支總額,先看三樣。進貨的時節、進價的高低、還有倉裡的實數。
這是她管商號十幾年養成的習慣。賬能做平,數字不能騙人;但數字要是“平得太順”,那本身就騙人。
翻到三個月前那一冊,她停住。
雨季。南邊來的那批綢子和藥材,進貨量比往年同期大三成,進價卻低了近兩成。
雨水年,路不好走,貨應該貴。怎麼會又多了又便宜了?
她往下翻。那批貨的出賬也“漂亮”。三月內售罄,回款乾淨,每筆都有抬頭,有經手人,有落款。漂亮得不像真的。
她擱下賬冊,閉眼,把那些數字在腦子裡過一遍。
進貨的、出庫的、回款的、經手的,像一串珠子,她一顆一顆捻過去,捻到第三顆,停住。
賬能作假,貨不能。銀子能走水路,貨走不了。
她一撥算盤。
“啪嗒”一聲,算珠歸位。她合上賬冊,又翻開另一本,對照進貨單、倉單、出庫單,一筆一筆地捋。
捋到晌午,她心裡有數。
那批貨,賬面上進倉,倉裡竟是空的。銀子出賬後過三道手。
第一道是總櫃劃給採購,第二道是採購劃給船行,第三道,船行的銀票兌出來,兌銀子的地方,是楚家自己名下的錢莊。
三道手,繞一圈,錢還是回到楚家。只不過,進的不是楚家的賬。
楚昭昭盯住最後那一行,半晌沒動。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手一翻,賬冊合上,順手拿另一本壓住。楚硯端碗湯羹推門進來,“姐姐,晌午了,吃點東西再看。”
“嗯。”楚昭昭接過湯羹,低頭喝一口,“小弟,別院裡劍課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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