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匣八件，一罈陳酒，一匹湖藍綢子。王掌櫃的賠禮，在濟世堂門檻外擺了長長一溜。
日頭剛過晌午，他穿著一身八成新的綢衫，衝門裡就是一揖到地：“林姑娘大人大量！前兒那檔子事，是王某御下不嚴，叫夥計們渾鬧，今日特地上門賠罪！”
春荷叉著腰堵在門口，圓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喲，王掌櫃。假藥退了銀子，行會記了檔子，您這會子登我家的門，是賠罪呢，還是踩盤子呢？”
“瞧你這丫頭說的！”王掌櫃臉上的肉一抖，笑得越發殷勤，“同德堂跟濟世堂做了十幾年街坊，孫先生在的時候，王某哪年不登門拜年？姑娘，這點薄禮你收下，往後兩家還是和和氣氣的好。”
“春荷，讓客人進來。”
林溪的聲音從院裡傳來。春荷回頭，見她站在月洞門下，便狠狠剜了王掌櫃一眼，側身讓開了路。
王掌櫃如蒙大赦，提著袍子邁過門檻。
可他一進正堂，那雙眼睛就不夠使了。
孫濟的牌位底下，壓著一隻上了鎖的舊藥箱，他的目光在銅鎖上停了一停。東廂門簾半卷，裡頭是一排排藥櫃。又往書房的方向探了探頭，末了連柴房的布門簾都多看了兩眼。
林溪把他的眼神一五一十收在眼底，面上卻笑著，親手沏了茶端過去。
“王掌櫃請用茶。有事，便說吧。”
“沒事沒事，就是來看看姑娘。”王掌櫃端起茶碗，用碗蓋撥著茶葉，“孫先生一走，這濟世堂就剩你們三個女子，怪不容易的。王某尋思著，往後有什麼用得著同德堂的，藥材啊、門路啊，姑娘只管開口。”
“那就先謝過王掌櫃。”
“好說，好說。”他乾笑兩聲，話頭一轉，“說起來，孫先生行醫一輩子，肚子裡的東西真是堆山塞海。姑娘是他老人家一手帶出來的，他那些個手稿啊、孤本啊，想必都傳給姑娘了？”
林溪捧著茶碗，吹了吹浮沫。
“師父走得急，沒留下什麼。”
“姑娘這是信不過王某。”王掌櫃搓著手，賠著笑，“孫先生那是青城頭一份的名醫，脈案、方子、炮製的手記，哪一樣不是寶貝？姑娘怕王某惦記，王某不怪，可這東西擱在手裡，是福也是禍啊。眼下鎮上什麼光景，姑娘比我清楚。生面孔一撥一撥的，萬一叫不相干的人摸了去，那才叫可惜。不如給王某一個面子，王某替姑娘尋個識貨的主兒，換一筆銀子，姑娘也好傍身。”
“王掌櫃替我想得真周到。”林溪笑笑，“可惜真沒有。師父的字我認得，但凡寫過字的紙，都在靈前燒了。老人家一輩子怕麻煩，不肯叫這些東西留在世上累人。”
“燒了？”王掌櫃眼珠子一轉，“姑娘說笑，醫書哪有燒的——”
“不信您翻翻。”林溪把茶碗往他面前一推，“書架開著，櫃子沒鎖，王掌櫃要是得閒，現在就能看。”
王掌櫃的笑僵在臉上，連擺手：“哎，那怎麼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
他乾笑兩聲，話頭又一轉：“對了，王某還聽說，前兒姑娘從山裡揹回來一位受傷的客人？好大的造化，叫姑娘救了。那位……是做什麼營生的？”
林溪端著茶碗的手沒動。
“路上撿的傷號。”她說，“肩背上捱了刀，問什麼都說不知道，只說是行商，遇了歹人。傷好得差不多，前兒就走了。”
“走了？”王掌櫃追問，“家在哪邊？可留了姓名？”
“王掌櫃問這個做什麼？”林溪抬眼看他，“莫非同德堂還管客商的路引？”
“哎喲，王某是好心。”王掌櫃訕訕的，“外鄉人在本地養傷，萬一有個牽連，姑娘一個婦道人家......你說是吧。”
“他走都走了，牽連不著我。”林溪打斷他，“王掌櫃要是喝完了這盞茶，咱們就說說您今兒真正想問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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