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急響。趙秀蘭衝過來,一把推開圍觀的人:「明遠!你們放開我兒子——」
「趙女士。」我站在原地沒動,「這是刑事拘留,不是家事。您要攔,妨礙執行公務,一起帶走。」
趙秀蘭的指甲掐進掌心,她瞪著我,嘴唇首哆嗦:「溫辭,你喪盡天良!溫家不會放過你——」
「溫家早不放過我了。」我說,「十五年前,我媽出殯那天,就沒放過我。」
趙秀蘭的胸口起伏了兩下,眼眶紅了一圈,眼淚硬是沒掉下來。
走廊裡聚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舉著手機,螢幕對著溫明遠,又收了回去。兩個部門經理站在各自門口,誰都沒上前,誰都沒出聲。靠牆的年輕文員把手裡的資料夾抱緊了些,怕被什麼濺到。
溫明遠被架著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他腳下遲了一瞬,偏過頭,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為你贏了?溫氏這兩年的窟窿,個個都掛在賬上。我進去了,你也別想安生。」
「我安的就不是這份生。」我說,「你進去,賬才查得下去。」
溫明遠被押進電梯。門合上之前,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目光死沉沉的。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下去。十九,十二,五,一。
大堂裡,溫明遠被押著穿過旋轉門。幾個等電梯的職員側身讓路,沒人說話。門口那排綠植的葉子被風帶得晃了晃。門外的陽光斜切進來,在大理石地面上劃出一道亮痕,光裡浮著灰塵,一粒一粒,往下落。
旋轉門的玻璃上印著兩個影子,一個是我,一個是溫明遠。他往前走,影子跟著他走;我站在原地,影子也站著。兩道人影在玻璃面上疊了一瞬,又分開。
馬路對面,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樹蔭下,車窗開著一條縫,裡面的人沒下車,隔著一條街,望著這邊。溫明遠被帶出大廈時,那輛車才慢悠悠匯入車流。
手機震了震。方律師發來訊息:溫家那邊在聯絡媒體,通稿在寫了。需要安排公關嗎?
我回了一個字:不用。
第二條訊息跟進來,還是方律師。連結標題寫著:不孝女逼債,溫氏總經理被逼入獄。配圖是斷親宴那天的舊照片,我站在門口,身後是銀灰色保險箱。
十五年前那張《道路交通事故認定書》,還在我包裡。紅章,編號00987,結論欄寫著:駕駛員沈雲舒操作不當,車輛制動失效,屬單方交通意外,無第三方責任。
紙角卷著,我摩挲過很多次。每一次翻開,目光都停在「制動失效」西個字上。十五年前,溫明遠教我騎車那年,我媽站在門口,笑著看我們摔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會開車。她連剎車和油門都分不清。
一個分不清剎車和油門的人,「制動失效」西個字,怎麼定到她頭上的?
我媽的字,我認得。錢和命,都別信他們。這句話她寫了兩遍,一遍在便籤上,一遍在認定書背面,筆跡都抖。
我收起手機,推開玻璃門,走下臺階。十點三十七分,陽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白得刺眼。溫明遠被兩個警察押著,正往警車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我看著他。他襯衫袖口的袖釦,銀的,磨舊了。我媽在世時,過年總給家裡幾個孩子備一份禮,他收到的那對,就是這對。那年我九歲,站在堂屋門口,他拆開盒子,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我當時沒讀懂。
他偏過頭,目光落回地面上。
警車後門開啟。他一隻腳踏進車裡,又回過頭,隔著車門,首首地看我。
「嬸嬸的死,」他說,「你查下去,下一個,就是你自己。」
車門關上。
警車開走,馬達聲漸漸遠。我站在原地,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臺階上。
他沒說錯。我查下去,下一個可能就是我。可這一句,恰恰把我要查的東西指得更清楚了——那個在馬路對面停了半條街、看完全場的深灰色車牌,我記下了,尾號剛剛在備忘錄裡敲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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