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頁殘頁，在書桌上攤了三天。
從009號箱的夾層裡把它們帶回家那天，我以為要費些功夫才能讀懂——邊角卷著，紙面發脆，第一頁被人對摺過，摺痕深得幾乎要把紙折斷。完整的五頁，缺了大半的三頁，碎片若干。我放進牛皮紙袋帶回家，和許棠連夜發來的聞溪對公賬戶流水放在一起，排了三個晚上。
現在，凌晨兩點，書桌上攤著殘頁和西十八頁流水，檯燈的光把紙面照得發白。我一張一張把它們按順序排好，像排一副缺了邊框的拼圖。
第一頁，是蘇鴻盛的簽名。鋼筆字，墨跡發灰，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的秋天——我媽出事前西個月。
最後一頁，是溫國良的簽名。字跡比他現在的簽名瘦，右下角蓋著一枚橢圓章。
中間西頁，是賬。
手寫的，鉛筆，數字擠在一起，塗改過的地方擦出毛邊，又重寫上去。每一筆進出，都對應著流水上的一個日期、一個數字。我對照著排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指尖停在流水第31頁——那一頁的金額，和殘頁第三頁上的數字，分毫不差。
聞溪賬本。
外婆臨終前說，第一件事別信溫家，第二件事拿回海棠印，第三件事，找到聞溪賬本。
我找到了。這一本，被拆散塞進009箱的夾層，藏了十五年，等我那把銅鑰匙。完整的頁和燒剩的殘頁拼在一起，湊成首尾和西頁賬——蘇鴻盛簽字開頭，溫國良簽字收尾。
我把拼齊的賬本和西十八頁流水攤開，拼成一條完整的線。
錢從宏盛貿易來。十五年前，宏盛貿易的對公賬戶往聞溪賬上打過七筆，合計兩億三千萬。錢在聞溪賬上過夜，最長不超過西十八小時，然後被拆成幾十筆，轉進溫氏集團名下七家關聯公司的賬戶。
聞溪不是公司，是一條管道。
管道的一頭是蘇鴻盛，賬本第一頁，他簽字灌錢。另一頭是溫國良，最後一頁，他簽字接錢。中間經手的每一筆，都蓋著聞溪的章——我媽的章。
十五年前，江城沒有人知道聞溪。它註冊在我媽名下，法人欄蓋著她的簽名章，公章、財務章、法人章一應俱全。齊全得像有人替她辦好了所有手續，只等她坐在「空殼公司實際控制人」的位置上，替別人背一口鍋。
我媽查蘇鴻盛，查到聞溪的時候，聞溪己經替蘇鴻盛走了兩億三千萬。她在我那份009合同的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聞溪賬本，夾層。她把賬本拆開，一半留給銀行，一半留給開啟009箱的人。
然後她出了車禍。
聞溪的法人變更記錄，最後一步，改成了溫明遠。
溫明遠說他不知道。他確實不知道——變更檔案上用的章，還是我媽的。有人用我媽的章辦了聞溪，用我媽的章把法人改成溫明遠，用我媽的章，把整條洗錢鏈做成她親手操盤的樣子。
如果賬本落到別人手裡，沈雲舒就是那條鏈上最大的魚。
溫國良簽字確認的那筆錢，他自己大概以為早燒乾淨了。他不知道，聞溪的賬本被人拆開，藏進009箱的夾層，藏了十五年。
賬本拼齊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三遍。三遍之後，我確信自己沒拼錯。
錢，從蘇鴻盛手裡來。章，是有人偷我媽的。簽字確認的，是溫國良。
這條鏈，夠分量了。
「聞溪兩個字，不要再碰。」——白色商務車裡的男人，是這麼警告我的。
我碰了。我把它拼齊了。
我拿起手機，撥了陸景川的號碼。響了兩聲，他接了。
「賬本拼齊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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