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三十兩銀子的包袱，和一條走錯的路，哪個更沈？
諸斯年那三十兩銀子，沈甸甸地壓在姬月璃的包袱底，像一塊燒紅的鐵，隔著三層布也在燙她的脊樑。
她走得很快，快到不敢回頭。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座玄色大纛下挺拔的身影；更怕自己一回頭，就真的忍不住想，若她此去不往北，而是往西，往塗山的方向，跪在桂花樹下，她是不是還能剩半條命活下去？
但她沒有回頭。
她把那封信貼在胸口，信裡燕迴雪的筆跡清俊，寫著“北夷，赤夷，凍土河畔，外祖母”。
她默唸了無數遍，可每一次唸完，心底都湧起一股近乎執拗的恨意，憑什麼？憑什麼她要像一條喪家之犬，去投靠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老婦人？
她姓燕，燕擎蒼的燕，黑夷的血在她骨頭裡燒，她不信自己掙不出一條路來。
她沒有告訴燕草自己的決定。她只在一個風雪初歇的清晨，趁著燕草去溪邊取水，獨自揹著行囊，折向了通往合黎山東麓的岔道。她走得義無反顧，像一隻撲火的飛蛾，以為自己能避開火焰，卻不知道那火焰早已在黑暗中張開了大口。
合黎山東麓的雪比北夷別處更深。
山道在亂石與枯枝間時隱時現，連著走了兩天，姬月璃的靴子早已被雪水浸透，腳趾凍得失去知覺。她靠在崖壁下啃了一口乾糧，那乾糧凍得像石頭，差點磕掉她一顆牙。
她想起母親信裡說“赤夷人離群索居，但最重血脈”，可她沒有往凍土河去。她往的是山更高、林更密的地方，她聽說，那些被北夷王庭圍剿後僥倖活下來的黑夷殘部，就藏在合黎山東麓的深山裡。
第三天黃昏，她終於看見了一座低矮的木寨。
寨牆由粗木壘成，頂上覆著獸皮和枯草，在暮色裡像一頭蟄伏的灰色野獸。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幾串乾枯的獸骨，風一吹便“哐當”作響。
姬月璃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她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嗎？過路的，求借宿一晚。”
半晌，寨門“吱呀”一聲拉開道縫，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那漢子約莫四十歲，左頰有一道舊刀疤，目光落在她臉上，像一把鈍刀在肉上磨。
他上下打量她半晌，咧嘴笑了：“哪兒來的小娘子？這深山老林，一個人走，不怕讓狼叼了去？”
姬月璃強撐著鎮定，福了一福：“我與嫂嫂走散了，實在沒了法子，才摸到此處。求大哥行個方便，只借住一夜，明日一早就走。”
那漢子盯著她看了好一陣，終於把門拉開：“進來吧。當家的在裡頭。”
她低頭快步走進寨子。寨內比外面更荒涼，幾間土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院子裡堆著獸骨和劈柴，幾個漢子蹲在屋簷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狼性的審視。
姬月璃緊了緊包袱，快步跟著那刀疤漢子走向最大的一間土屋。
屋裡燒著一盆炭火，暖意撲面。一個身形魁梧的老者坐在火邊，正用一把短刃削著一根木棍。
他約莫五十來歲，灰白頭髮用黑繩束在腦後，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極亮，像兩粒淬過火的鐵砂。聽見動靜，他抬起眼，目光在姬月璃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放下短刃，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哪來的？”
“北梁逃難的，”姬月璃低下頭，聲音怯怯的，“走迷了路。”
“北梁？”
老者慢悠悠地重複了一句，“北梁不是亡了麼？”
“正因為亡了，才逃難。”
老者看了她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看著和善，眼底卻像藏著兩柄薄刃：“行吧。天寒地凍的，住一晚，明早走。阿達，帶她去西邊屋，給她弄口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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