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遲遲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北梁王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身邊帶了帶，低頭聞了聞她髮間的桂花香，忽然道：“朕這些日子，總覺得你身上有什麼不一樣。”
月遲遲心頭猛地一緊。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偏頭，笑道：“王上說的是什麼不一樣？臣妾近日也沒換香，還是月華宮那棵桂樹上的花。”
北梁王搖了搖頭，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了一圈：“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比從前……安靜了些。”他頓了頓，又笑，“也許是朕多心了。這宮裡近來事多，朕有些草木皆兵。”
月遲遲垂下眼簾，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又輕又軟：“王上若覺得臣妾安靜了，那臣妾便多陪王上說說話。王上想聽什麼？”
北梁王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那株桂花樹，目光幽深而疲倦。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朕這些日子，總夢見先皇后。她站在一片霧裡，背對著朕，怎麼喊都不回頭。朕想追上去，腳下卻像踩在泥裡，一步也邁不動。”
月遲遲沒有接話。她知道北梁王說的不是先皇后，是蘇挽月。他夢見的是蘇挽月。那個“死”在他寢宮裡的女人，那個他親手逼死的貴妃。
他嘴裡喊著先皇后，心裡念著的，卻是那個他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的人。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北梁王的手背上。那隻手溫熱而乾燥，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她將那點溫度攏在掌心裡，像攏著一塊正在冷卻的炭。
北梁王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月遲遲，你說，朕是不是老了？”
“王上春秋鼎盛。”月遲遲的聲音平穩而柔和。
“那為什麼朕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北梁王的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先皇后走了，挽月走了，太子也走了。朕的將軍府沒了，塗山氏跑了。朕坐在這把龍椅上，怎麼覺得越來越空？”
月遲遲沒有回答。她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彷彿想用那點微薄的暖意，填補他話語裡那個巨大的、無法被填滿的空洞。可她心裡清楚，這個空洞，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剜出來的。她只是恰好在旁邊，遞了一把刀。
北夷使臣入城的那一日，臨淵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一層，覆在城牆上、屋瓦上、街邊的枯枝上，像撒了一層細鹽。天色灰濛濛的，風裡帶著乾冷的寒意，行人都裹緊了棉衣，縮著脖子在街上匆匆走過。
使臣團入城時，儀仗並不算浩大。北夷王庭大約也覺得，此次出使北梁，並非什麼光彩的差事。他們帶了三十匹駿馬、十車皮貨、兩箱北珠，外加十二名北夷女子。
那十二名女子騎著馬，走在使臣團的最前面，一個個身量高挑，腰肢挺拔，穿著一色的狼皮短襖，烏髮編成幾十條細辮，辮梢綴著銀鈴，馬一動，鈴便響，叮叮噹噹的，像一串碎冰在風裡碰撞。
她們不像北梁的女子那樣含蓄，也不像塗山的女子那樣靈秀。她們的美是敞亮的、張揚的，像草原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旗。
她們騎著馬從長街上經過時，街兩旁的百姓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有人低聲道：“這便是北夷的女子？果然和咱們這兒的不一樣。”
北梁王在承天門外設了簡單的儀仗，算是迎接。他原本沒打算親自來，但禮部官員提醒他，北夷此番是主動示好，若太冷落，怕寒了北夷王庭的心。
北梁王想了想，便來了。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北夷女子從面前經過。那十二名女子行至承天門下，齊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朝北梁王行了一個北夷的禮。
為首的那個女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的面孔。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鵝卵石。
她笑起來時，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帶著一股毫不做作的爽朗。
北梁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可那女子一笑，他忽然覺得，這深冬裡灰濛濛的天，好像亮了一些。
使臣團入城後的第三日，北梁王在宮中設宴，為北夷使臣接風。宴席設在含章殿，殿中炭火燒得極旺，將滿殿的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十二名北夷女子換上了北夷的盛裝，在殿中獻舞。
她們跳的舞與北梁的舞姬截然不同。北梁的舞講究柔美，水袖翻飛，腰肢款擺，像春風拂柳。
北夷的舞卻講究力量與舒展，十二名女子手挽著手，圍成一個大圈，腳步踏在鼓點上，發出整齊而有力的聲響。她們的身體隨著鼓點旋轉、跳躍，狼皮短襖的下襬飛起來，露出裡面緊束的腰身，像一群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獵手。
北梁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盞，目光落在那群舞動的身影上。為首那個女子跳得最張揚，她的動作比旁人更利落，更狠，每一個轉身都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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