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祖孫圍爐分江山：你不當我不當，實在不行讓姬將軍當
北梁的朝堂，是從一支摔碎的象笏開始亂的。
那天早朝，禮部一位年過六旬的侍郎顫巍巍出列，舉著笏板奏稟北夷使臣離城後民情，奏到一半，忽然把笏板往金磚上一擲，聲淚俱下：“陛下！鎮國將軍府一夜之間憑空消失，民間傳為天狐遠遁、社稷將傾，臨淵城內有家產者十戶去了六七，北城糧市近乎無人開張，再這樣下去，便是一座死城了！”
笏板是象牙的，摔在金磚上，斷成三截。
斷裂聲極脆、極短，卻像一記悶雷滾過朝堂，把龍椅上那點本就搖搖欲墜的威儀震得四分五裂。
北梁王坐在龍椅上，面色灰白，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他沒有動怒，只是抬起手，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撫著龍椅的扶手，把那斷笏的聲音在掌心碾了一遍，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死城。好啊。朕的臨淵，要成死城了。”
他說完便笑了。那笑聲極輕，像破風箱裡漏出來的，卻讓殿中百官齊刷刷打了個寒噤。
以前他動怒時，百官雖懼，心裡到底還有數；如今他不怒反笑，反而像一座即將傾覆的大廈在風中發出第一聲低啞的呻吟，誰也不知道哪一刻會砸下來。
然而，朝堂上真正讓北梁王心頭一寒的，還不是百姓逃散，而是另一件事。
就在將軍府消失後的第十日，邊關三州的軍糧奏報接踵而至。
北梁的軍糧，向來由朝廷統一調配，邊關大營按月支取。可這一月，三州轉運使的奏疏寫得一個比一個慘：官道上的運糧車隊被流民鬨搶，沿途兩座糧倉被盜，還有一位轉運使直接連人帶印信失蹤了。
北梁王把那份最厚的奏疏摔在御案上，手指點在“糧倉被盜”四個字上，忽然抬頭，死死盯住殿中一干戶部、兵部的官員：“你們當朕是傻子麼？”
滿殿無聲。
“鎮國將軍府在時，邊關的糧從來不曾斷過。姬擎淵領兵在外，哪一仗餓過肚子？”他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鈍刀劈開殿內凝滯的空氣，“如今仗還沒打，糧卻先斷了。被盜的糧倉，是你們自己開的門吧？”
戶部尚書“撲通”跪下，叩頭不止。兵部侍郎也跟著跪下，卻不敢辯白，只能翻來覆去說“臣有罪”。北梁王看著那兩頂烏紗帽在殿中此起彼伏地磕，忽然不想再說什麼了。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以前不敢貪，是因為鎮國將軍府和塗山氏像一座山壓在臨淵城西，壓得他們不敢喘氣。如今山沒了，壓在頭上的蓋子掀了，誰不想趁亂撈一把？
他揮揮手，讓那兩個官員滾出去。然後他靠在龍椅上，閉上眼，聽殿外北風捲著細雪撲打丹陛的聲音。
一個念頭從心底浮起來，像冰碴子一樣又冷又硬：北梁的天下，正在從裡向外爛透。
而另一邊，青州塗山，桂花樹下卻是一片溫熱的、帶著甜香的安暖。
塗山芷把諸斯年叫到正廳偏堂時，外面正落著這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
青州地界的雪比臨淵來得猛，一夜之間便鋪白了山頭，滿城桂花香被雪氣壓得沈靜了幾分，卻仍有一絲一絲的甜從雪下滲出來，像從舊夢中漏出的呼吸。
諸斯年披著青灰的厚氅，推門進去時，塗山芷正坐在炭盆旁烤火，手裡端著一盞桂花釀。碳火劈啪作響，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映出一個年邁卻依舊挺直的輪廓。
塗山雲蘅坐在她下首，正低頭撥弄炭盆裡的銀霜炭，見他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
“斯年，坐。”
塗山芷的聲音很靜，像窗外落雪一樣，不疾不徐，“今日叫你來，不是說功課。雲蘅昨日問了你一句話，老身想親自聽你再說一遍。”
諸斯年行了一禮，在炭盆旁坐下。
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將他面上那層因趕路而生的薄紅燻得更深。他如今已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眉眼間多了一股鉛華洗盡後的沈峻。他沒有急著開口，只微微垂眼，看著炭火中一塊通紅透亮的銀霜炭，像在把什麼心事放進去慢慢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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