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沈靜地望定諸斯年，“斯年，老身且問你。若將來你當真坐上了那個位置，你可願意，只坐區區數十年？在尋常人的壽數之內，便退位讓出儲君，而後回到塗山，與瑤光一起，安度你餘下的、可能長達數百年的歲月？”
諸斯年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瞬極其細微的變化。他抬起眼，似乎沒有料到塗山芷會問得這樣直白，像把一樁數十年後才能兌現的舊約，提前攤在炭盆前要他畫押。
可他沒有猶豫。他慢慢直起身子，背脊挺得像一株在雪地裡不肯彎折的松，聲音清越而鄭重：“老太君，斯年本就無意於皇位。若為蒼生而不得已暫代，則必不貪戀權位。別說是數十年，便是十載，若能換來山河安定，我也願在功成之日，退下來，回到塗山，陪在瑤光身邊。往後世間如何，自有人去。”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到那時，還望老太君在靈泉邊給我留一罈桂花釀。我要埋它幾十年，等老了再挖出來，與她分著喝。”
塗山芷怔了怔，隨即大笑。
那笑聲中氣十足，震得窗欞上的一層薄雪簌簌落下來。她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株經霜的老桂在東風裡重新抽了嫩芽。
“好！好小子！我塗山芷這輩子，替孩子們做主的親事，倒是一樁也沒看走眼。”
她笑罷，重重拍了拍桌角，轉頭看塗山雲蘅，“雲蘅，你聽聽，你聽聽！若你夫君當不了皇帝，便讓瑤光的夫婿來當苦差。若瑤光搖頭，他們便都願意讓位給你相公。這天下大位，在旁人眼裡是潑天的富貴，在咱們塗山這幾個孩子的嘴裡，倒像是個沒人要的燙手山芋，你推我讓的！”
塗山雲蘅也笑了。
她眉眼間那股常年籠著霜色的清冷，被炭火一烘，化開幾分，透出一點做母親的柔軟：“這倒也好。位子坐得太久，再清明的人，也容易變成另一個北梁王。他們能這樣想，便是北梁的福氣，也是瑤光的福氣。”
她說著，轉頭看向諸斯年，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斯年，你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你不必擔心塗山會逼你。塗山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塗山出身的皇帝，也不是一方獨大的外戚。塗山要的，是這青州、這北梁，不再有凍死骨。你懂麼？”
諸斯年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斯年懂。”
塗山雲蘅抬手，示意他坐下。炭盆裡的火又旺了幾分，映得三張面龐都暖烘烘的。雪還在下，偏堂外那株老桂樹已積了半尺厚，沈甸甸地彎下枝條，像一柄承受了太多歲月的老傘。
過了片刻，塗山芷忽然道：“不過，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別急著取天下。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北梁什麼時候亡，是北梁的百姓還能不能等。”
諸斯年心裡一凜，旋即點頭：“老太君說的是。北梁這副骨架，如今還沒散，但已經快要站不住了。因鎮國將軍府憑空消失，民間人心已散。光是我沿途所見，臨淵城十戶竟去了六戶，官道兩旁的新墳，眼生生多出了一片。更不用說各級州府見聖上失勢，都開始公然自肥。北梁的官，原本就不清，如今更是連最後一塊遮羞布也撕了。”
塗山芷“嗯”了一聲，把手中那盞早已涼透的桂花釀放在炭盆邊緣溫著。
酒液隨著熱度緩緩騰起一絲極淡的香。
她道：“北梁那幾代王，爺父子孫，沒一個真正把百姓當回事。他們只當江山是祁家一姓的產業，官是家僕，民是田裡的莊稼。莊稼死了，來年還能再長。可他們忘了，莊稼若死盡了，地也就荒了。眼下不用再等太久，只待第一場大飢，北梁的根基便會像爛透的樑柱，在雪裡哢嚓一聲，塌個乾淨。”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歷盡滄桑後對萬事皆有其時的篤定。
諸斯年沒有立刻應聲。他低頭，看著指尖被炭火映出的那層暖紅，慢慢道：“所以，時機不在我們挑，在北梁自己。它若還能撐，民心不散盡，那我們貿然起事，便是苦了天下。它若真的撐不住了，塗山能做的，不是去點火，而是要給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留一盞燈。”
塗山芷看著他，眼中浮起一絲讚許：“說對了。所以塗山的第一步，不是奪城，是護民。青州地界四周，雲蘅已經讓人設了十七處粥棚、二十九處施藥所，又暗中傳信給幾位尚未爛透的州縣主官，請他們以官倉之糧賑濟。若他們肯做，塗山可保他們一州平安。若他們不肯，那自有什麼也擋不住的東西，替百姓撞開那扇官倉的門。”
諸斯年目光一凜。他聽懂了。
塗山氏的手段，從來都不只是坐在山裡等。那些毒瘴中游走的精怪、那些信雀腳下帶著的密箋、那些看似只是湊巧出手的商隊與遊醫，都是塗山早已佈下的線。如今這些線，正在被一根根地拉緊。
“眼下將軍府沒了，北梁王手上那張最硬的底牌已經打空。”
塗山雲蘅忽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撥了撥腕間那串青玉珠子，“姬擎淵和你在朝堂上的影響力也不覆存在。再想做什麼，便不能再借北梁的名義。你們，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諸斯年微微頷首：“是。所以我與姬將軍商議過，北梁軍中的舊部，眼下不宜輕動。一動，便是授人口實。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青州坐實。塗山有兵，有糧，有民，又有一夫當關的毒瘴。只要青州不破，北梁便不敢真的揮兵相向。等北梁內裡爛盡了，青州便是天下最後一塊能讓人喘氣的地方。”
塗山芷端起那盞溫熱的桂花釀，淺淺呷了一口，頷首道：“不錯。所以老身已與幾位外姓諸侯通了氣。不是造反，是守土。青州地界，北梁王若是執意要動兵，那便是天下皆敵。到那時，塗山不用出兵，他那張龍椅，便會自己從金鑾殿上滾下來。”
偏堂裡的炭火跳了一下，像一隻被驚醒的赤色小獸，隨即又安穩下來。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從雲層間漏下來，照在覆滿白雪的桂花枝上，瑩瑩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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