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一夜奔逃，他們來到祁山道口。
祁山山道狹窄，兩側山壁陡峭，樹木茂密。大風吹過，樹枝沙沙作響，彷彿在竊竊私語。
馬超勒住馬，忽然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這片本該有飛鳥走獸的山林，此刻竟連一聲鳥鳴都沒有。他征戰多年，對這種死寂有著本能的警覺。
“不好！有埋伏！”馬超厲聲大喝，撥馬欲走。
然而，已經晚了。
山道兩側鼓聲震天，無數漢軍從山林中湧出，弓弩手引弦待發，刀盾手列陣如山，瞬間將狹窄的山道堵得水洩不通。
赤色大纛之下，一員少年將軍端坐馬上，身披玄色明光鎧，腰佩天子劍，氣度淵渟嶽峙。身後，張遼、高順、張既等將領分列左右，甲冑鮮明，殺氣騰騰。
大軍驟然出現，將馬超這十餘騎團團圍住。
馬超勒馬持槍，環顧四周，心中一片冰涼。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他已插翅難飛。裡飛沙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地上刨著，似乎在催促主人快走。
劉協策馬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著馬超，嘴角微微上揚：“孟起，這是要往哪裡去啊？”
馬超面色鐵青，咬牙道：“劉協？”
“兄長，既見到天子，為何不拜？”兩個清朗的聲音從劉協身側傳來。
馬超循聲望去，只見馬鐵、馬休策馬而出，立於劉協身側。二人身穿羽林軍精銳甲冑，腰懸長刀，英姿勃發，面色紅潤，與馬超身後的殘兵敗將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休弟、鐵弟？連你們二人也……”馬超失聲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本以為兩個弟弟要麼被關在天牢，要麼已被處死，沒想到他們竟穿上了漢軍的甲冑，站在天子身邊。
馬鐵拱手道：“兄長，天子仁德，待我馬家不薄。父親已在長安安居，我兄弟二人亦蒙天子恩典，授執戟郎中。兄長，降了吧！不要再做無謂的抗爭了！”
馬休也紅著眼眶道：“兄長，你我兄弟本是大漢之臣，何必為張魯賣命？天子求賢若渴，兄長勇武過人，若能歸順，必受重用！父親日夜盼你歸降，母親因你憂思成疾，你難道忍心讓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馬超沉默不語，握槍的手微微顫抖，心中波濤翻湧。
劉協抬手，從宦官四喜手中接過一卷帛書，命人送到馬超面前。
“孟起，馬鐵、馬休現為朕的執戟郎中。你馬家除了你，都已歸順朝廷。朕出征前，你父親說過：若你執迷不悟，他便與你斷絕父子之情。這是你父親馬騰的親筆書信，你自己看吧。”
馬超接過帛書，展開細看。信中那句“若抗天兵，父子恩絕，生死各安天命”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字字句句，如刀割肉。
這頭桀驁不馴的涼州猛獸終於動容了，他的手劇烈地發抖，眼眶瞬間泛紅，一滴虎淚砸在帛書上，暈開了墨跡。
劉協見馬超神色動搖，語氣緩和了幾分，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與寬厚：“馬孟起，朕憐惜你的才華，不忍殺你。若你今日解甲歸降，朕必重用。你馬家世代忠良，伏波將軍馬援的威名，不應斷送在你手中。”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朗聲道：“朕知道你心中顧慮，怕降了之後受辱。朕今日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承諾：你馬超歸降後，朕必以誠相待，既往不咎。你麾下將士，願留者編入漢軍，願去者發放路費，絕不強留！”
馬岱見狀，急忙翻身下馬，跪在馬超馬前，眼中含淚：“兄長，天子仁德，降了吧？你我兄弟何苦再作無謂犧牲？張魯非成大事者，漢中必破，兄長莫再猶豫！想想叔父、嬸孃，想想馬家列祖列宗啊！”
馬超抬眼望向劉協。那少年天子的目光裡沒有嘲諷，沒有輕蔑，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唯有一片真誠與期許。他又看向劉協身旁的馬鐵、馬休，望著他們眼中閃爍的希冀。
父親信中那句“父子恩絕”浮現腦海，母親憂思成疾的模樣、漢中寄人籬下的屈辱、五千老弱士兵在漢軍鐵蹄下灰飛煙滅的慘狀，一一湧上心頭。
掙扎良久，心中的驕傲與執念，終在親情與天子威儀前土崩瓦解。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嘆息裡，既有無盡的疲憊，也有如釋重負的輕鬆。
“叮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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