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張魯在侍從的掐人中下悠悠轉醒。他眼神空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不守南鄭，還能去哪裡？”
閻圃沉吟片刻，緩緩道：“巴中。巴中山高林密，地勢險要，且有米倉道通往漢中，進可攻，退可守。主公可退往巴中，與樸胡、杜濩等人合兵，據險自保，再圖後計。”
張魯沉默良久，慘然一笑：“巴中……那是最後的退路了。閻圃，你說，朝廷會接受我的投降嗎？”
閻圃一怔：“主公欲降？”
張魯苦笑道：“陽平關丟了，洋縣丟了，楊柏死了，一萬援軍沒了。我手中只剩下南鄭兩萬殘兵，糧草也只夠一月。拿什麼打？拿什麼守？我若戰死，這漢中數十萬信眾又該何去何從？”
閻圃沉默片刻，低聲道：“主公若降，未必沒有出路。天子連馬超都能容納，何況主公？”
此時，一旁的長史楊松卻急聲道：“主公不可輕言投降！屬下擔心一件事，主公與益州劉璋有殺母之仇，劉璋與天子同出一脈，皆為漢室宗親。若天子以此為藉口，偏袒劉璋，只怕主公降了也是死路一條！”
張魯聞言，猛地咬緊牙關，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劉璋殺我母弟，此仇不共戴天！若非他從中作梗，我豈會走到今日？”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戰，降與不降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撕扯。
閻圃見張魯動搖，又見楊松還在火上澆油，急忙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主公且慢！”
張魯停步，看向他：“軍師，你還有何話說？”
閻圃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言，關乎主公生死存亡，更關乎主公能否報得大仇，不得不言。”
“講。”
閻圃目光深邃，字字鏗鏘：“天子率數萬大軍，勞師遠征，絕非僅圖謀我漢中而已。以在下觀之，天子必有圖謀西川之意！”
張魯一怔：“何出此言？”
閻圃道：“主公試想，天子自登基以來，誅董卓、平白波、敗李郭、定河東、會獵許田、西征馬韓，如今又親率大軍南征漢中。關中雖定，然關東諸侯虎視眈眈，曹操、袁紹、劉備皆非等閒之輩。天子若只想圖一漢中，何必傾巢而出？又何必派甘寧走儻駱道奇襲洋縣，切斷我軍與上庸的聯絡？”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以為，天子此舉，名為征討主公，實為打通入川通道！取漢中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南下西川。劉璋雖與天子同宗，然其割據西川，自保一方，不肯向朝廷納貢聽調。天子欲借西川之錢糧人口掃平天下、中興漢室，與劉璋必有一戰！”
張魯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閻圃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洞悉人心的篤定：“主公與劉璋有殺母之仇，此仇不共戴天。若主公降了朝廷，天子正好利用主公對劉璋的仇恨，命主公為先鋒，攻伐西川。屆時，主公既可借朝廷之兵報仇雪恨，又可立不世之功於朝廷，豈不一舉兩得？”
楊松在一旁冷笑：“軍師好算計！可萬一天子過河拆橋，先殺主公祭旗呢？”
“老賊住口！”閻圃怒目圓睜，指著楊松罵道，“主公現在兵少將寡，已不是朝廷對手，你如此攛掇，是怕主公死得不夠慘嗎？你楊松家中良田千頃，金銀滿箱，莫非是想著城破之後，拿主公的項上人頭去換你的榮華富貴？！”
楊松被戳中心事，臉色一白，囁嚅著退了下去。
閻圃轉過身，對張魯誠懇道：“主公，天子有容人之量。其麾下呂布、張遼、高順以前皆為董卓爪牙，徐晃更是白波舊將，就連馬騰、馬超父子都赦免重用了。況且憑藉主公在漢中數十萬教眾中的聲望，天子為了安撫漢中民心，只會厚待您，絕不會殺您！”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張魯望著輿圖上南鄭與成都的位置，腦海中浮現出母親和弟弟慘死在劉璋刀下的畫面，又想起城外那勢如破竹的漢軍鐵騎。終於，他眼中的掙扎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梟雄末路的決絕。
“罷了……天意如此，非戰之罪。”
張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看向閻圃，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閻圃啊，便由你代筆，草擬降表吧。告訴天子，我張魯願獻出漢中，歸順朝廷。但他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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