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過謙。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德祖,陛下既以老夫節制各州兵馬征討逆賊,這背後的深意,你以為如何?”
楊修神色變得鄭重:“將軍既然問起,修便直言不諱了。陛下此舉,一是敬重將軍聲望,將軍乃平定黃巾的名將,與皇甫嵩、盧植齊名,天下皆知。以將軍節制各州兵馬,諸侯即便不心服,面上也不敢公然違抗。”
“二是——”他頓了頓,“陛下剛剛征討完西川,益州新附,軍隊疲憊,府庫消耗巨大,尚需時日休整,短期內確實無力東出。所以必須以一員德高望重的老將坐鎮許縣,以朝廷的名義調動關東諸侯,討伐袁術。說白了,便是借諸侯之力,行朝廷之事。”
“三是——”楊修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陛下在試探。試探哪些諸侯真心向漢,哪些只是表面恭順。等到秋後算賬的時候,今日的態度,便是明日的理由。”
朱儁默然良久,燭火在他滄桑的臉上跳躍,將皺紋刻得更深了幾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所以老夫肩上的擔子,比討伐一個僭越的袁術更重。這一仗若是打不好,朝廷威信掃地,日後便更難號令天下。”
“正是。”楊修神色肅然,“將軍當明白陛下深意。朝廷雖休整,但天子並未懈怠。陛下叫甘寧在益州編練水師,命李嚴鎮守巴蜀,整頓軍備,積蓄糧草,這些都是在為日後做準備。將軍在關東打好這一仗,便是在為朝廷爭取時間。所以將軍當火速調兵征討袁術,不可拖延,以免錯失良機。一旦袁術站穩腳跟,聯結群寇,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朱儁霍然起身,甲冑鏗鏘。他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如電,在汝南、淮南一帶逡巡。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德祖,老夫已有方略。”
“願聞其詳。”楊修走到近前。
“我欲三路齊發,合圍壽春。”朱儁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每一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路,命兗州曹操自陳國出兵,由西北方向直取汝南。曹操兵精將猛,帳下有夏侯惇、夏侯淵、曹仁等悍將,又有郭嘉、程昱等謀士,足以獨當一面。讓他先攻汝南外圍,切斷袁術西逃之路。”
“第二路,命劉備自下邳出兵,由東北方向進擊沛國。劉備雖兵力不多,但其麾下關、張二將皆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劉備仁義之名遠播,沛國百姓聞其來,必不會拼死抵抗。由他牽制袁術東線兵力,可減輕正面壓力。”
“第三路——”朱儁的手指落在許縣的位置,然後重重地移向汝南郡治平輿,“老夫親率大軍,自許縣出征,正面推進,奪取汝南郡治平輿。三路大軍如三根手指,收緊之後便是一隻拳頭,直搗壽春。”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著楊修:“袁術兵力雖號稱十萬,但分散於淮南各處,壽春、合肥、汝南、沛國,處處需守,處處薄弱。我三面合圍,他必然首尾難顧,疲於奔命。一旦汝南、沛國失守,壽春便是孤城一座,不戰自潰。”
楊修撫掌而笑,眼中閃過激賞之色:“將軍此計,正合兵法所謂‘夾擊分進,使敵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的道理。曹操兵精將猛,劉備仁義之師,再加上將軍坐鎮中軍,三路並進,如三把尖刀同時刺入袁術腹地。袁術麾下將領離心離德,能戰者不過紀靈、張勳寥寥數人,絕難抵擋。”
他頓了頓,眼中笑意稍斂,浮現一絲憂色:“只是……,將軍需格外提防曹操。”
“德祖何意?”朱儁問道。
“曹操此人,胸懷大志,腹有良謀,非甘居人下之輩。”楊修沉聲道,“他此番雖奉詔討逆,卻未必真心為朝廷。將軍請看他這些年做的事:先是佔據兗州,收編青州黃巾降卒三十萬,得其精銳,編為‘青州兵’;未得天子任命自行在兗州開府治事,任用賢能,屯田積穀。此人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
“此番討伐袁術,他響應得最積極,為何?因為淮南與他的兗州毗鄰,一旦拿下汝南、沛國,他便能將勢力延伸到淮水以北。待袁術覆滅後,他能分到的地盤最大、利益最多。將軍若不加以制約,待袁術敗亡之日,便是曹操坐大之時。日後,他恐成朝廷心腹之患。”
朱儁沉默良久。燭火跳躍,在他滄桑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德祖所言,老夫豈能不知?曹孟德此人,我與他相識多年,深知其能,亦知其志。但眼下大敵當前,袁術僭越稱帝,乃天下共敵。先滅袁術,再圖後計。至於曹操……,料想陛下自有制衡之道。老夫能做的,便是在戰事程序中,儘量不讓曹操獨自坐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比如,汝南郡治平輿,是豫州腹心之地。老夫親率中軍奪取,便不會交給曹操。沛國那邊,若劉備能站穩腳跟,也可牽制曹操的東擴。德祖,有些事,不需明說,只需部署。”
楊修聞言,心領神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朱儁轉過身來,面向堂下。那裡,一眾將領早已披掛整齊,按劍而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堂中寂靜,只聽得見鎧甲摩擦的細微聲響和風吹大纛的獵獵之聲。
朱儁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提高,如同戰鼓擂響:“諸將聽令!”
“末將在!”眾將齊齊抱拳,甲冑鏗鏘作響。
“傳我將令!三日後,大軍開拔,直取汝南!命曹操所部剋日自陳國出兵,不得遷延;命劉備所部自下邳進擊沛國,牽制東線敵軍。三路大軍會師之日,便是袁術授首之時!”
“諾!”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將行轅外的鳥雀驚得撲簌簌飛起。
朱儁大步走出堂外,秋風撲面而來,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和身後那面赤色的大纛。他抬頭望向東方,目光如炬,穿透了暮色與煙塵。








